以前总觉得,“唯物”与“唯心”这两个词是很严肃的。它们经常与世界观、方法论之类的词放在一起。于是每次看到它们,我总有一种面对知识点的紧张感,很难把它们与自己的生活联系起来。
可后来发现,人确实很难完全避开这两个词。早上为什么要起床,为什么在某个夜晚突然感到难过,甚至为什么觉得今天的云比昨天好看,都多少能与“物”和“心”扯上一点关系。
按照较为官方的说法,唯物主义认为物质是世界的本原,物质决定意识;唯心主义则认为意识、精神是第一性的。这样的定义当然没有错,只是我总觉得,如果仅仅把它们背下来记住,多少有些可惜。毕竟世界不是一道选择题。
比如下雨。
雨从云里落下来,是水汽凝结后的结果。空气湿度、气压、温度到了某种条件,云中的水滴越来越大,最后受到重力作用掉下来。这当然是再唯物不过的一件事。古人说这是龙王降雨,我们现在大概不会同意,因为雨并不会因为龙王今日心情好就多下几滴,也不会因为一个人在屋里祈祷就绕过他的头顶。
但奇怪的是,同一场雨落在不同人的眼中,却又完全不是同一场雨。
农民盼了半个月,看见雨落下来,可能高兴得要多喝二两酒;准备春游的人看见雨,或许只觉得扫兴;刚刚失恋的人站在窗前,可能会觉得这雨下得颇懂自己。雨还是那场雨,可人的感受却不同。
小时候读诗,常常不能理解为什么诗人喜欢给自然景物加戏。月亮就是月亮,花就是花,为什么非要“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又为什么“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当然不会因为国家动荡而流泪,鸟也没有义务替杜甫难过。
可若真这么解释,诗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后来离家在外,晚上偶尔抬头看到月亮,才慢慢理解了这些诗人。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只是人在某个时候看见它,心里恰好藏着一些东西,于是那些东西便借着月光跑了出来。
人有时实在是很“唯心”的。
高兴的时候觉得风都是轻快的,烦躁的时候连鸟叫声都觉得聒噪。外面的世界或许并没有什么变化,变化的只是看世界的人。
当然,如果真的认为人的意念能够决定一切,那事情就会变得危险起来。
考试不会因为你在考前默念一百遍“我一定会”就突然多出二十分,凌晨两点还在玩手机,也很难指望第二天精神饱满。世界在这一点上十分冷酷,它并不太关心人的愿望。
你想跑完五公里,首先还是得抬腿。
我对此深有体会。每次准备复习考试、写代码或者整理房间,在真正开始之前,我的脑子往往已经完成了非常宏伟的规划。计划中的自己行动迅速、意志坚定,几乎无所不能。
可真正坐下来以后,常常先打开手机。
一个想法若不能变成行动,很快就会消散。人的意识当然重要,但它要在现实世界里留下痕迹,总得借助一点不太浪漫的劳动。
但另一方面,若因此认为“心”完全不重要,好像也不对。
我很喜欢骑行。有时想想,骑行其实是一件十分没有效率的事情。如果只是为了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开车通常更快,打车也更省力。骑车腿酸、出汗,还要担心红灯和逆风,以纯粹功利的标准衡量,实在算不上划算。
可天气好的时候,骑在路上,看树影一段一段从身边退过去,风从耳边吹过,我又觉得这种“不划算”十分值得。
道路当然是客观存在的,风也是空气流动,夕阳不过是太阳光经过大气散射后的结果。但“畅快”并不直接存在于这些东西里面。你把路面挖开,大概找不到一块叫作“畅快”的石头。
它最终还是要经过人的心。
所以再想“唯物”与“唯心”,我已经不太愿意把它们想象成两个站在擂台两边的人。哲学上的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当然有明确的区别,但在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我更愿意注意另一件事:我们生活在一个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世界里,却又只能通过自己的意识去感受这个世界。
山就在那里,不会因为我喜欢它就高一米,也不会因为我讨厌它就矮一米,这是“物”。
可我站在山下,是觉得它雄伟,还是觉得爬起来累,却又属于“心”。
人似乎就生活在这两者之间。
宵宵
2026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