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山上的桃花还没落尽,山阴已冷得要添衣。
陈元背着铺盖走过一道石梁,停下来换肩。右边肩头被布带勒出血,黏着衣裳,一扯便疼。押送他的弟子在前面催了一声,他只得把铺盖往左边拢,继续往下走。
再转过一堵石壁,路便到了尽头。两扇黑木门嵌在山隙里,门旁挂着“归寂院”的旧匾。匾上字写得清雅,底下却晾着几件硬邦邦的围衣,风一吹,送来湿灰混着陈油的气味。
“老朱,接人。”
门里响了几声碗筷,片刻后,一个胖子端着饭碗出来。他一手拨门闩,一手把碗抵在肚子上,接过文书时,连筷子也没放。
他看了眼姓名,又看背面的批字:“丙册里的?”
“嗯。传功堂的印在这里。”押送弟子把纸往上一推,“人到了,给我回执。”
胖子这才放碗,取印盖押。陈元站在两人中间,看那张纸换了一双手,又换回去。等回执收进袖口,带他来的人转身便走,竟没有一句话要留给他。
“五年役满,往哪里销债?”他追问。
那人已下了石阶,回头道:“活干到那时,自然有人告诉你。”
山道很快空了。胖子推开半扇门,让陈元进去,随后将门闩重新横上。闩木落槽的声音很沉,听着比方才那句答话可靠。
院内依山排着几间矮屋,一条石路向下斜去,尽头有雾。有人在灰房外筛灰,肩背伏着,白尘从筛底漏下,落到鞋面上。胖子领他进账房,自顾坐回窗边,碗里的肘肉尚热,他夹了一块,蘸过酱才吃。
“我姓朱。外头叫这里葬仙坑,你也听说过。到了我手下,只要听使唤,不难过日子。”他指着桌角的簿子,“会写字便自己填,不会就按手印。”
陈元提笔写了名字。最后一笔牵动肩伤,歪了些,朱管事看见,问他伤从哪里来。
“验脉时留下的。”
“贺执事亲自验的?”见他点头,朱管事又夹起一块肉,“那是你的福分。多少人花钱还请不到。”
陈元将笔搁稳,没有接这福分。
他十七岁进宗门,在深井院搬了两年废矿,工钱攒得很慢。开脉的药却一回比一回贵,头一回用尽积蓄,后二回记在账上。他不敢不试:若真能留住一口灵气,便可入外门,吃住、工钱、将来的去处,都与如今不同。
可气息每次入体,转眼便散。第三次,贺守衡捏住他肩头,叫他忍着,又试了足足一炷香。结论只有两个字,废脉;药债倒写了一长条。
“既然早知不成,为何还要再试?”他当时问。
那只按在肩上的手便沉了下去。
朱管事将债单压进簿底,又问:“抛深也是你?”
深井院的人搬矿爱在井边歇脚,他不愿凑着闲谈,往往早早抛完自己的那一份,坐到远处去。被问起,他便说抛深些,省得你们下回再搬。久而久之,便有了“抛深”这个名号。
他应了,朱管事笑道:“倒省事,往后就这样叫。”
月例六钱,食宿五钱,避秽汤与灯油另计。陈元听完,又问药债从哪里扣。朱管事拿筷梢点了点簿子,说役满抵债,月例是院里另给的恩惠;做得好,年下有赏。随后,他扔过来一件旧灰衣和一块役牌,衣裳记领,牌子出入都要带。
这恩惠算完,连买件换洗衣裳都难。他心里把那句“年下有赏”骂了一遍,脸上仍低眉顺眼:“劳管事照看。”
正说着,门外响起车轴声。朱管事出去开门,两名青衣弟子推着一辆窄车进来。车辕上烙着归寂院的字,是院里借出去运尸的旧车,担架嵌在车架上。车上覆着油布,只露出半只靴子,银线绣的云纹烧焦了一角。
“玄照山,陆闻舟。封身牒在这里,归真一等。”
朱管事听见境界,饭也顾不得吃,先验了牒上的封印,再揭布察看。锦袍领口以上空荡荡的,一道银箍束着焦黑的断颈。陈元原以为车里是个病人,此时才知道,那半截人是不会起身的了。
“怎么还留着佩?”朱管事指了指腰间青玉。
“与遗蜕相连,不能摘。牒里写着。”来人催他签收,“银箍别动,原车先入棚,退尽了再换。”
朱管事低头核对,果然见有这一项。他把尸身、器物、残损逐一记下,办得比收一个活人慎重得多。
“管龙!”他朝灰房喊,“带新人把西棚收拾出来。你今晚两头照应,教他看灯。”
筛灰的人放下活计走来。他身形高瘦,脖颈尤其长,旧衣领口遮不住,露出的皮肤被风吹得发红。接过车把,他先示意陈元扶住另一侧,含混地说了句什么。
陈元没听清。管龙便指了指路面,又将车头转开一道深缝:“绕……轮子。”
这回懂了。两人推车下坡,经过山壁上的石像。石中人坐得随意,衣纹已漫漶,垂在膝旁的一只手却很清楚;手下刻着层层山河,像前只供了一盏清水。
陈元认得下面的“宵神”二字。宗门授课先拜宵神,再拜祖师,教习说天地与修行之理皆由祂所创。车轮碾过像前的碎石,他扶紧担架,跟着管龙转下坡去。
西棚一面敞开,三张石台排在山壁下,里面两张放着旧骨。管龙把窄车固定在外侧,又加上两条从台脚石环牵出的铁链。陈元帮着穿扣,发现衣下原有一套束身链,右腕系在担架横木上,腰腿再接台脚。
“他活着那样厉害,”陈元忍不住问,“这些东西真困得住?”
管龙想说,半天没说明白,索性从腰间取出一本卷角的小册。册中配着图,都是院里给役夫看的做法。他翻到开头,指给陈元认:人死了,多数修为随之散去,但修行愈深,骨肉中愈可能留有余力,须封住、等它衰弱,再送入井中消解。
“剩下的,也……伤人。”管龙补了一句。
陈元点头,往外站了些。
两人铲净石台四周的灰槽,换入新灰,又把守灯置在槽外的矮架上。册上说,链约束形骸,灰与灯压住尸气;见异动先鸣锣,退出棚口,不可解链,更不可取尸上物件。管龙让他亲自走了一遍出路,确定锣槌就在手边。
“何时下井?”
“三更,听钟。再看……这个。”管龙指着银箍。天色暗下来,箍上已沁出薄薄寒气。
册上画着霜退的模样。井中地下水在这时节到三更回落,正好送遗蜕下去;若银箍仍结霜,须报管事另候,不能照时辰硬来。陈元读得很慢,把自己该做的事逐样记住,心里终于有了些底。
将晚,朱管事送来灯油。管龙晃了晃壶,迟疑着开口,朱管事便道东棚还有余油,先并着用,明日丹房自会送新油来。说罢又催管龙去巡东井,别只顾在这里磨蹭。
管龙没有争,从怀里取出半块饼,搁在陈元手边,提壶去取余油。陈元就着冷水吃了,饼虽硬,咽下去腹中总算安定些。
暮色压进山隙,远处石屋升起炊烟。朱管事在门前问他怕不怕,他把嘴里最后一点饼咽净,说怕。
“怕便仔细些。”胖子满意地回去吃饭了。
陈元在心里骂了一句,把锣槌移到膝上。灯影落在陆闻舟的靴边,有一点金色随着火光微微闪动。他看见了,没有伸手,只将凳子往出口挪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