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深历险记 · 已完结

第一章 入山无路

约 2102 字 · 第 1 / 41 章

章节目录
  1. 第一章 入山无路
  2. 第二章 灯下故人
  3. 第三章 未死之人
  4. 第四章 一盅灯油
  5. 第五章 试药
  6. 第六章 出井
  7. 第七章 渡口有医
  8. 第八章 洗文
  9. 第九章 门内
  10. 第十章 旧契
  11. 第十一章 炉边岁月
  12. 第十二章 旧病新方
  13. 第十三章 古鹏的买卖
  14. 第十四章 窟中客
  15. 第十五章 断水
  16. 第十六章 归炉
  17. 第十七章 续火
  18. 第十八章 旧路
  19. 第十九章 关津
  20. 第二十章 押运人
  21. 第二十一章 拦江丝
  22. 第二十二章 白签
  23. 第二十三章 伤后
  24. 第二十四章 尺上功夫
  25. 第二十五章 立影
  26. 第二十六章 旧账
  27. 第二十七章 栖霞旧院
  28. 第二十八章 炉外之约
  29. 第二十九章 炉中之人
  30. 第三十章 出师
  31. 第三十一章 无主之地
  32. 第三十二章 借地
  33. 第三十三章 拆旧纹
  34. 第三十四章 夜潮
  35. 第三十五章 归真
  36. 第三十六章 宵神
  37. 第三十七章 两份约定
  38. 第三十八章 归路断处
  39. 第三十九章 各归其身
  40. 第四十章 立域
  41. 第四十一章 抛深

四月十七,山上的桃花还没落尽,山阴已冷得要添衣。

陈元背着铺盖走过一道石梁,停下来换肩。右边肩头被布带勒出血,黏着衣裳,一扯便疼。押送他的弟子在前面催了一声,他只得把铺盖往左边拢,继续往下走。

再转过一堵石壁,路便到了尽头。两扇黑木门嵌在山隙里,门旁挂着“归寂院”的旧匾。匾上字写得清雅,底下却晾着几件硬邦邦的围衣,风一吹,送来湿灰混着陈油的气味。

“老朱,接人。”

门里响了几声碗筷,片刻后,一个胖子端着饭碗出来。他一手拨门闩,一手把碗抵在肚子上,接过文书时,连筷子也没放。

他看了眼姓名,又看背面的批字:“丙册里的?”

“嗯。传功堂的印在这里。”押送弟子把纸往上一推,“人到了,给我回执。”

胖子这才放碗,取印盖押。陈元站在两人中间,看那张纸换了一双手,又换回去。等回执收进袖口,带他来的人转身便走,竟没有一句话要留给他。

“五年役满,往哪里销债?”他追问。

那人已下了石阶,回头道:“活干到那时,自然有人告诉你。”

山道很快空了。胖子推开半扇门,让陈元进去,随后将门闩重新横上。闩木落槽的声音很沉,听着比方才那句答话可靠。

院内依山排着几间矮屋,一条石路向下斜去,尽头有雾。有人在灰房外筛灰,肩背伏着,白尘从筛底漏下,落到鞋面上。胖子领他进账房,自顾坐回窗边,碗里的肘肉尚热,他夹了一块,蘸过酱才吃。

“我姓朱。外头叫这里葬仙坑,你也听说过。到了我手下,只要听使唤,不难过日子。”他指着桌角的簿子,“会写字便自己填,不会就按手印。”

陈元提笔写了名字。最后一笔牵动肩伤,歪了些,朱管事看见,问他伤从哪里来。

“验脉时留下的。”

“贺执事亲自验的?”见他点头,朱管事又夹起一块肉,“那是你的福分。多少人花钱还请不到。”

陈元将笔搁稳,没有接这福分。

他十七岁进宗门,在深井院搬了两年废矿,工钱攒得很慢。开脉的药却一回比一回贵,头一回用尽积蓄,后二回记在账上。他不敢不试:若真能留住一口灵气,便可入外门,吃住、工钱、将来的去处,都与如今不同。

可气息每次入体,转眼便散。第三次,贺守衡捏住他肩头,叫他忍着,又试了足足一炷香。结论只有两个字,废脉;药债倒写了一长条。

“既然早知不成,为何还要再试?”他当时问。

那只按在肩上的手便沉了下去。

朱管事将债单压进簿底,又问:“抛深也是你?”

深井院的人搬矿爱在井边歇脚,他不愿凑着闲谈,往往早早抛完自己的那一份,坐到远处去。被问起,他便说抛深些,省得你们下回再搬。久而久之,便有了“抛深”这个名号。

他应了,朱管事笑道:“倒省事,往后就这样叫。”

月例六钱,食宿五钱,避秽汤与灯油另计。陈元听完,又问药债从哪里扣。朱管事拿筷梢点了点簿子,说役满抵债,月例是院里另给的恩惠;做得好,年下有赏。随后,他扔过来一件旧灰衣和一块役牌,衣裳记领,牌子出入都要带。

这恩惠算完,连买件换洗衣裳都难。他心里把那句“年下有赏”骂了一遍,脸上仍低眉顺眼:“劳管事照看。”

正说着,门外响起车轴声。朱管事出去开门,两名青衣弟子推着一辆窄车进来。车辕上烙着归寂院的字,是院里借出去运尸的旧车,担架嵌在车架上。车上覆着油布,只露出半只靴子,银线绣的云纹烧焦了一角。

“玄照山,陆闻舟。封身牒在这里,归真一等。”

朱管事听见境界,饭也顾不得吃,先验了牒上的封印,再揭布察看。锦袍领口以上空荡荡的,一道银箍束着焦黑的断颈。陈元原以为车里是个病人,此时才知道,那半截人是不会起身的了。

“怎么还留着佩?”朱管事指了指腰间青玉。

“与遗蜕相连,不能摘。牒里写着。”来人催他签收,“银箍别动,原车先入棚,退尽了再换。”

朱管事低头核对,果然见有这一项。他把尸身、器物、残损逐一记下,办得比收一个活人慎重得多。

“管龙!”他朝灰房喊,“带新人把西棚收拾出来。你今晚两头照应,教他看灯。”

筛灰的人放下活计走来。他身形高瘦,脖颈尤其长,旧衣领口遮不住,露出的皮肤被风吹得发红。接过车把,他先示意陈元扶住另一侧,含混地说了句什么。

陈元没听清。管龙便指了指路面,又将车头转开一道深缝:“绕……轮子。”

这回懂了。两人推车下坡,经过山壁上的石像。石中人坐得随意,衣纹已漫漶,垂在膝旁的一只手却很清楚;手下刻着层层山河,像前只供了一盏清水。

陈元认得下面的“宵神”二字。宗门授课先拜宵神,再拜祖师,教习说天地与修行之理皆由祂所创。车轮碾过像前的碎石,他扶紧担架,跟着管龙转下坡去。

西棚一面敞开,三张石台排在山壁下,里面两张放着旧骨。管龙把窄车固定在外侧,又加上两条从台脚石环牵出的铁链。陈元帮着穿扣,发现衣下原有一套束身链,右腕系在担架横木上,腰腿再接台脚。

“他活着那样厉害,”陈元忍不住问,“这些东西真困得住?”

管龙想说,半天没说明白,索性从腰间取出一本卷角的小册。册中配着图,都是院里给役夫看的做法。他翻到开头,指给陈元认:人死了,多数修为随之散去,但修行愈深,骨肉中愈可能留有余力,须封住、等它衰弱,再送入井中消解。

“剩下的,也……伤人。”管龙补了一句。

陈元点头,往外站了些。

两人铲净石台四周的灰槽,换入新灰,又把守灯置在槽外的矮架上。册上说,链约束形骸,灰与灯压住尸气;见异动先鸣锣,退出棚口,不可解链,更不可取尸上物件。管龙让他亲自走了一遍出路,确定锣槌就在手边。

“何时下井?”

“三更,听钟。再看……这个。”管龙指着银箍。天色暗下来,箍上已沁出薄薄寒气。

册上画着霜退的模样。井中地下水在这时节到三更回落,正好送遗蜕下去;若银箍仍结霜,须报管事另候,不能照时辰硬来。陈元读得很慢,把自己该做的事逐样记住,心里终于有了些底。

将晚,朱管事送来灯油。管龙晃了晃壶,迟疑着开口,朱管事便道东棚还有余油,先并着用,明日丹房自会送新油来。说罢又催管龙去巡东井,别只顾在这里磨蹭。

管龙没有争,从怀里取出半块饼,搁在陈元手边,提壶去取余油。陈元就着冷水吃了,饼虽硬,咽下去腹中总算安定些。

暮色压进山隙,远处石屋升起炊烟。朱管事在门前问他怕不怕,他把嘴里最后一点饼咽净,说怕。

“怕便仔细些。”胖子满意地回去吃饭了。

陈元在心里骂了一句,把锣槌移到膝上。灯影落在陆闻舟的靴边,有一点金色随着火光微微闪动。他看见了,没有伸手,只将凳子往出口挪近了一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