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在白沙渡的第三个春天,药铺送来了一箱骨片。
箱子不大,外面却贴着两道行印。小花让脚夫将它抬到前屋,先递交物单,再请鸡羊验封。陈元搬来空盆,照例在桌边铺灰布,见她手背有新添的红痕,便问是不是又在药园里割了手。
“剪旧枝。”她将袖口往下拉了些,“租着的人不肯管,过了春便白坏一年。”
药园仍未赎回,契里却容他们在付息后收一部分药材。陈元听过这事,没再追问,转而看单子。单上写骨片来自上游一处旧修士墓,已经初洗,本是药铺代客购来做定火炉的内衬;取一片试炉后,那人却频频叫错旁人的名字,坐堂老先生便不许再用,将试过的一片另包,连同余料重新封箱。
鸡羊先问试炉者的病情。小花说,停炉后已服药静养,神思尚清,父亲每日都去看。鸡羊嘱她,若再认错人,便先把病人送来,不能只顾着辨这箱货。
“可以退么?”陈元问。
“卖家说已经洗净,是试炉的人运气不当。咱们若说料坏,得拿得出凭据。”小花把寄来的回信也放下,“爹请先生先辨来由,再定。”
鸡羊读完,吩咐先取那片单包的。他拿自己的收物簿,让小花确认药铺的封印、数目与取样位置。陈元接过簿子,将取样位置也描了下来。
骨片呈淡青色,摸着有玉的凉意。陈元用木镊翻看,表面平滑,边缘却留着三处极浅的凹点。他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把骨片转过来,借窗光再看。
凹点间隔均匀,与当年银环小槽内的三枚夹齿很像。
他没有立即说破,先将片子放入验盆。鸡羊见水色不变,换了一种引液,仍旧清澈。按寻常交货的验法,这样的料已够干净。
“再试温气。”鸡羊道。
陈元坐定,将自己那一点温和气息从盆边缓缓送入。几息之后,骨片内侧突然浮出极淡的金线,沿三个凹点向中央收拢,水面也随之发暗。
他左手忽然一颤,险些加重力道。鸡羊看见,立即按住盆沿,让他收气,待指端的牵引断净,才封住盆中余气。
“旧纹没去尽。”
小花脸色白了些,问这箱是否都不能用了。鸡羊说须分片验,不可凭一片定全箱,更不能先拿去再试炉。陈元低头收镊,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凹点。
等小花与脚夫走后,陈元解开腕口,将旧针痕给鸡羊看。痕已淡得几乎不见,他却记得每一处在哪里。
“那只环用三枚齿夹料,底下才是刺腕的针。我记得它扣紧时,片子边上也是这般排列。”
鸡羊没有否认相似,取来陈元初到时写的诊录,与今日取样的图摆在一处。
“能说手法相近。这样的夹具,不会只有一把。”
“可顺着卖家查。”
“可以查来路。查到以后怎么办,你先想。”
陈元盯着图上描下的金线,过了一会儿,说至少要知道这东西从哪里出来,是否仍有人像周奉那样被带走。鸡羊听罢,问他是想找周奉,还是想找贺守衡。
他没有撒谎:“后者。”
鸡羊把两份图收好,答应留样,却不许他私自向卖家写信试探。骨片是药铺买来的,贸然出头,先暴露的是药铺的买路。若要查,须由有权退货的人正式问来历,不能借别人的名字替自己开路。
陈元将已经取出的笔放了回去,心里颇不痛快。
当晚药铺递回字据,同意先分片查验,将有异的编号封存。买料的客人等着用炉,也托药铺说明:轻的可试洗,重的留待交涉,不能为赶工毁了原样。鸡羊把最先试出的那片单独封好,又逐片描下夹痕、记过初验情形,才领陈元往下做。
随后两日,师徒将箱内二十四片分作四批。七片深处仍有残念,十片可缓洗,余下七片确实干净。陈元亲手记录,逐渐看出问题:坏料并非根本没洗,外层处理得十分熟练,只将里面难去的东西压住了,冷水初验不动,一到实际受气便会露出来。
这样做,能省掉最费时的那一段。
第三日,十片轻料处理到最后一片,陈元仍按先前的次序,先温气,待浅纹浮起,便收回导引。前几片到这里都已安静,这一片却在回气时忽然翻了个面,盆水骤然一旋。
一根细影藏在浅纹之下,顺着回气钻向指端。陈元左腕立刻发凉,往日白阶前那阵膝软之感也跟着回来。他下意识想抽手,想到强扯会把未断的气路拖乱,硬生生止住。
先断供,再离盆。
这六个字练过许多遍,此时才真正派上用处。他将气息截在腕侧,舍掉探出去的那一缕,右手用木镊将盆中骨片翻扣,随即把两指移出盆沿。细影扑了个空,在水面拉成一线,擦着掌边掠过。
鸡羊已从邻桌赶来,一掌压住盆口,另一只手将封石落入。水面沉了下去,骨片重新伏底,只剩盆外洒开的几滴水。
陈元靠着桌边喘息,左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等气稳些,他将方才停气、回气的先后说清,又指向骨片翻出的那一面:浅纹之下,还贴着一层几乎同色的薄膜。
鸡羊另取木针,沿边缘轻轻拨开,露出底下一段反向的细纹。
“两层压在一处。送气时外层先动,回气才牵出里层。”他将骨片单独封好,“这片归到重洗的里头。已经处理过的,也要照这个再验。”
陈元想伸手去取笔,指头却一阵发颤。鸡羊让他先歇,说方才断得及时,若慌乱硬扯,伤便不止在手腕。
余下的活没有赶着交。鸡羊把已洗的轻料与原判干净的七片逐一复验,确认没有相同的暗层,才重写验单:八片须深洗,另行封存;九片经缓洗后可用;七片本净。回气时才暴露的变化另附图说明。
小花第二回来时,带了药铺掌柜的回函。师徒送去的数目、试法一一写明,掌柜愿凭此向卖家交涉。她接过补画的暗纹图,见陈元左腕还缠着温脉的药布,便轻声问了一句。他说不妨事,她也没有多问,只把药铺送来的换用药料指给他看,嘱他别与骨料混了。
陈元道了谢。等她要走,他忽然问,供货的商行有没有人在渡口坐柜。
小花脚步一缓:“爹已经去问了。若有回话,我送来。”
她说得仍轻,意思却明白。他只得把后面的话收住。封存的重料与洗好的轻料都已另装匣编号,暂留染坊等候交割;她这次只取回外头的空箱。
这趟工钱结下来,陈元分得的并不多。料大半由师父处置,自己最后还需重新温养腕脉,他照数取了,没有多争。
鸡羊将一张筑炉所需的料目放到他面前,问还记不记得先前看过的几项。
筑炉是要把暂借的落脚处,逐渐接成自己的运行根基。眼下他仍依靠少量净纹蓄气,遇到更深的旧念,气路便容易受牵;若不把根基稳住,即便找到贺守衡,也不过把自己再送上一次诊榻。
陈元看完料价,把刚领的工钱放在旁边。离够用还差很远,且材料只是其一,行气也尚需练稳。
他静了片刻,将这批疑料报来的来源另记一页,夹进旧诊录,却没再写试探卖家的信。
窗外正有渡船靠岸,船上卸下一捆捆药材。陈元坐回灶前,先把自己的腕脉缓缓温过一遍,随后重新打开那张料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