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将尽,骨料的回话终于到了。
济安药铺请了街上另一位验料师作证,供货的裕丰行才肯退八片重料的钱,另付验洗之费。九片洗净的仍归买主,七片本净的照原价结。至于试炉者的医钱,双方还在往来争执,老先生将药方逐日留着,没有因一张退货单便揭过去。
陈元帮着交物时,把封样与原图的去向也记了。买卖经手人肯认料有瑕疵,却不肯再认出自哪座墓,只说收货时便是这样报的。
“货是他的,来处是别人的。”他合上簿子,“钱倒收得很亲。”
小花正在收回单,听见这句,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又抿住。她从纸堆里抽出一封短札,说裕丰行请了一位中人代谈医钱,明日想来染坊,另有旧器要请先生看。
“姓古。爹见过他两回,说话很和气。”
陈元把“和气”二字记在心里,却没往好处想。
次日午后,来人果然一路带笑。他年纪不过三十许,青衫洗得干净,袖缘只绣一道暗纹。进门先将湿伞靠在檐外,待鞋底泥水在旧席上蹭尽,才跨过门槛,自报名叫古鹏。
他没有替裕丰行辩解,先将一张写明数目的纸交给鸡羊。药铺索的医钱,他居中劝下了一半,另一半请商行先付;病人若再反复,另凭诊录议。鸡羊只看是否涉及自己的验单,余下让他与药铺当面谈。
“先生分得清,省许多口舌。”古鹏将纸收好,随即开匣,“这一件,才是来叨扰的正事。”
匣内躺着半只铜座,缺处参差,四周附着一层青黑的垢。它比茶碟略大,中间有孔,孔沿三枚夹齿完整无损。
陈元正在添水,壶嘴停了一瞬。
古鹏看见了,却只问鸡羊能否辨出用途。鸡羊先看底足,又用木针挑开积垢,说像是旧洗炉的承材座,年岁不短,单凭半件,难知整炉如何运行。
“从哪里来?”
“芦岭的石髓坊。歇业十几年,前些日子山雨冲宽了后壁的送柴口,佃户带人进去,取出这一件。东家托我估价,若里头还有整套的,便拆出来卖。”
古鹏将坊契的抄件与一张地形图摆下。鸡羊认得契上的旧业主,又问过新东家的姓名,才翻看图纸。
图上临溪是一排废屋,后面贴着山腹,内外分三进。两年前塌过前洞,正门进不去,如今只能从后壁扩开的侧隙入内。旧水槽仍与山泉相接,里头的机括没有停透;探过一次的人带出这只铜座,另伤了一只手,便没敢再拆。
“我能压住外面的余气。”古鹏道,“里头哪些该断,哪些断了反要坏事,却得请个懂行的人。”
他伸指抵住铜座,青黑垢下亮起一道细线,旋即被稳稳按回。陈元能看清,却知道换成自己,多半早被那股回气逼得松手。鸡羊看过便说了一句“筑炉的气,足够压它”。陈元这才将眼前的手段与境界对上。
“先生若去,价钱好说。”
鸡羊把图推回一半:“这月还有两个病人等着,离不得。何况你要整套搬出,里头究竟剩多少,须先探清,不能拿一只底座便请人包办。”
古鹏并不失望,目光转向陈元:“那便先探。我听药铺说,双层压纹是令徒亲手验出来的。”
“最后封住它的是我。”鸡羊道。
“所以请他辨路,不请他独自开炉。我也进去。”
陈元望着那三枚夹齿,没有立即接话。若此物与骨料有同样的手法,至少说明这门技艺有更早的来处。他想知道贺守衡从哪里学来,也想知道能否不用活人,便把那些深纹洗净。
更要紧的是,他在铜座底部看见了一圈沉青色的内衬。那东西在师父的筑炉料目上,价钱够他看许久。
古鹏留下铜座,说三日后来取。陈元当晚便问师父,自己能不能去。
“你想去的,我拦得住这一回,拦不住下一回。”鸡羊道,“先说你打算做什么。”
陈元把查技法、取材料两件都说了。鸡羊便领他在铜座上试气,叫他先断一条浅纹,再辨另一条为何不能碰。练到后半夜,他左腕虽未再痛,指端却已发麻。
“到了里头,发麻便停。你这一点气,够辨,不够硬拆。要是对方非让你做,回来少挣几个钱,总好过以后只剩别人替你花。”
陈元点头。此后十余日,他一面等腕脉彻底养稳,一面随古鹏去渡署核过坊契与拆运的文牒。能搬的列在契上,若发现人的遗骨,须封存另报。
价钱最后定为探路工银二两,先给五钱,余下出坊结。若寻得可用的沉青内衬,陈元可按旧料估价,从古鹏购得的份额中抵取。古鹏最初还要他三年之内凡得此类器材,只许交自己代售;陈元把那行划了,改成此次所得由古鹏先议价,三日议不拢,方可另售。
“年纪轻,眼倒不肯闭。”古鹏笑道。
“闭过。睁开欠了五年。”
古鹏没问这五年从何而来,只将改过的条目重抄。他的字细而匀,陈元逐行看,连工具损耗如何记也问过了:公用绳索由古鹏备办,用损也归古鹏;各自携带的小件,用损自担。看见“出入随队,另行雇运自理”,他只想到不可中途另坐好船,便让它留了下来。
鸡羊借他一只小验盆、两枚封石与一卷隔气布,逐件写在借物单上。临行前又把行路图誊了一份,留给陈元,嘱他每日用过多少气都要记,别因有人催便忘了身体的限度。
四月十一,陈元跟古鹏上了西行的货船。船舱里已有一名姓石的雇工,抱着绳索打盹,脚边是杠杆、木楔和卷好的滑索。古鹏把自己的长刀搁在靠门处,先让船家验过拆运文牒,再付水脚钱。
陈元站在船尾,染坊的屋脊渐渐被柳枝遮住。这一次他穿着自己的外衣,药包与换洗衣裳俱在,离岸前还买了两张饼。
他摸了摸怀里的五钱定银,回舱将饼放进衣包,免得沾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