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的木牌,是管龙做的。
第三十年秋,他随送木料的船到了谷口,脖颈仍比衣领高出一截,鬓边却已白透。旧棚早交给收来的徒工打理,他还肯做些细活,远路不再独走。
陈元下山来接,见木牌比自己托信说的厚了一指,问多出的算多少。
管龙摸了摸新木,含混地说,经……风。
“我知道经风。多少钱?”
老人从袖里取出一张由徒工写好的料单,指给他看。陈元付清,又想添水脚,管龙摆手,说同行的货已付过,别算两回。
这话说得慢,两人却都听明白了。
陈元陪他坐在门外。域界留在更里面,凡人送货走的是寻常石路,偶有落叶停在界边,也只当风转了一下。管龙望着那些石桩,问这里往后还用不用夜里守尸。
“不用。”
老人点点头,将膝上的刨花拈去,像终于认清这是另一份营生。
周奉没有来。
他已走不得这样的山路,仍住在白沙渡,晴天坐在门外。鸡羊照看多年,能清的早已清过,损掉的神思却不会随着病因除去便全长回来。他有时认得管龙,有时只认得递水的手;新竹筒换过一次,旧的两只都存着。
周奉住处的冬炭,陈元自第二十八年起认了一份,管龙便不必再从修具钱里匀这个数。当年那六十文只还得了饼与布,他没有同管龙说救命之恩已经算清。每年回渡探病,周奉若认不出他,他便坐片刻,不逼人叫自己的名字。
石生的诊养单这年又送来。人能做少量轻活,遇劳倦仍会混乱,药没有停。陈元将应付的一季转到家属手中,依旧核过药名和数量;他的神域不是一张可将这些年一笔销净的新纸。
老邵家那五年扶养早已结清,不再向他收同一笔。女儿后来在货栈管账,年节给母亲裁衣,穿什么颜色也由她们自己挑。狗儿年长后不再走长途,右腿寒天仍疼,坐在栈里核车次,衩子带着几个后生跑外路。
谷中雇运另请别家货栈,男优照单交割。狗儿始终不接陈元工坊的生意,陈元也没因成神便叫他改口。
他曾经希望有一天这些人都肯看着自己说话。如今真有了足以叫人抬头的本领,却终于知道,抬头与愿意接那杯茶,并不是一回事。
古鹏在立域后的第二个月来过。
他这回没带掌钥的条款,只谈三季铜料,货到验收,钱齐交割,任何一方到期都可不续。陈元把运期写得很细,若因封山耽误,空船费怎么分,又同他争了半日。
古鹏笑道:“都成神了,还认这几两?”
“你若不认,划掉。”
古鹏没有划。
谈妥以后,两人总算坐下来吃了一顿饭。席上没有旧事尽释的话,陈元也没有再问青崖那次若重来一回他会怎样。现成的纸上,能约住的便约住;约不住的人心,不靠酒添一个好看的印。
男优在旁催结上一批替古家商行修箍的工钱。古鹏装作没听见,他便将工单推到碗边,等着。陈元笑出声来,让古鹏先结,菜凉了可以再热。
这顿饭吃得不算和气,也没有翻桌。
鸡羊送来的东西,是一根旧竹条。
陈元在第十二年练身外气路时用过,后来换纹失稳,师父留给他慢慢校正;他离开以后,收拾旧坊的人又将它送回染坊。如今竹色深了,末端被磨得很圆,随物只有一张短笺,说库房整理,原物交还。
没有恭贺,也没有称他徒弟。
陈元将竹条搁在新尺旁,隔了几日,仍亲自回了一趟白沙渡。染坊桑树的粗枝锯掉一截,门边添了扶手,鸡羊正在替一个孩子洗旧护符,见他来,指了指外面的凳子。
他坐着等到日斜。病家付过钱,门口静了,鸡羊才出来,问谷中的深封点是否仍隔在域外。
“隔着。没碰。”
“每年复查,雨路会变。”
陈元应了,将一份准予自留的验录抄件放在凳上。那上面有失败的那次,也有后来如何改。鸡羊接过去看了几页,没夸,陈元也没问能不能再叫一声师父。
临走时,他看见屋内仍用当年那种砂盆。一只盆浅,一只盆深,照样不能为了赶时辰,便把该慢洗的并成一盆。
他朝门内行了礼,转身出去。
小花的药园已添了两畦。
父亲不再每日坐堂,她便请来新的医者,自己仍掌药料与进出。陈元到时,她正在后院晾药,袖口别着一枚小铜夹,见他跨门槛,先让他把鞋底的湿泥蹭净。
他依言蹭过,才将采来的几味谷药放下,说按价算。
小花看过,有一包根须未干,退给他;另两包收了,价格没有因为来人换了境界便多添。陈元问她有空可去谷里看看,她停了片刻,答秋收后若药铺不忙,会自己安排船。
“不是叫你去住。”陈元补了一句。
“我知道。”
两个人都不再往下说。她把茶放在柜角,让他自己拿,随后去应前堂问药的客人。陈元喝完,没有催她给一个确切日子,将那包未干的药重新背起,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她也恰从门帘后抬眼,微微点头,仍回去做自己的事。
回到谷中,木牌已经上过一遍桐油。
男优问正面刻什么,抛深两个字,他已经会写。陈元却先让把牌翻过来,摸过木背平整的地方,说刻陈元。
“背面呢?”
“抛深。”
男优点头,觉得两面有字,很值木料钱,便拿去请刻字的匠人。陈元没纠正他,自己走到域界前,将一处随秋水偏移的返流收回石封槽内。
成神以后,仍有该做的活。不同的是,他不必等别人给一盅灯油,才敢决定今夜能亮到几时。
牌挂起那日没有设大宴。前来交货的照常领钱,歇脚的有热水,不该入的深封处仍立牌禁行。陈元在门内看了看两面的字,将正面转向山路,亲手系紧绳结。
他怀里还留着渡口那一文钱,磨得更薄,早已买不了什么。陈元摸到它,没有取出作法,也没将它扔进水里。
暮色落到山口,远处归寂院的方向已看不见了。他合上半扇门,留另一半给尚未归来的送货车,随后提灯往里走。
这一次,门闩在他手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