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在后半夜失了路。
溪水绕进一片苇荡,岸边再无可以落脚的硬地。他沿水走了许久,鞋里灌满泥浆,往前一步,身子便往下陷一点。等看见先前那株折断的芦苇,他才知道自己绕了一圈。
他没有再走。远处偶有犬吠,听不真切,身边却全是水声。他找了块高些的石头,将湿鞋脱下,搁在膝上,等天亮替自己认路。
这一坐,身上剩下的热气渐渐散了。肩头疼得像压着一块铁,腿上的布也黏住了伤口。他几次困得垂下头,忽然又听见耳边有人低唤,便惊醒过来。天将明时,那声音竟唤他“师父”,语气十分亲近。
陈元咬着舌尖,没有应。
薄光透过苇叶,他这才看清一条向北的牛径。沿径上了缓坡,脚下终于不再是泥,前方屋檐也渐渐露出来。几缕炊烟浮在河面上,天边残月还未隐,渡头已有人解缆。
原来溪水在这里汇入大河。对岸屋舍稠密,酒旗、药幡沿着长街排开;自己这边只有几间茶棚与候船的草亭,亭柱上新贴了几张告纸,其中一张纸角还卷着湿浆。
陈元在卖粥的摊前停住,先看了一眼价牌,才把两文钱放上去。
粥是黍米熬的,碗沿带着米皮。他捧着喝了一口,热气从喉咙落进腹中,头上的眩晕终于退去些。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见他只穿中衣,后领还裂着,朝他腿上望了望。
“山里摔的?”
他嗯了一声,问北岸有没有洗文的匠人。
妇人把空锅往灶边挪:“药行多,过河去问。要是普通伤,岸边就能裹,不必花那钱。”
陈元谢了一句,低头继续喝粥。有人走进草亭,拿着那张新告纸念给同伴听,说是归寂院走失个病役,姓陈,十九,右肩有伤,报信二两,寻获另酬。
“一个役夫,值这些?”另一人问。
“说带了病,怕在外头伤人。”
陈元握碗的手紧了一紧。他没有回头,眼睛仍盯着粥面。告纸没有画像,年岁与肩伤却说得准确;若他再坐下去,方才那妇人只消朝亭子里应一声,便能挣到他许多年也攒不下的钱。
他把粥喝净,将碗搁回摊上。
妇人正在给另一个客人盛粥,没有抬头。他辨不出她是否听见,也不敢去问,拢住领口,跟着背药篓的人往船边走。
渡费三文。艄公见他走得慢,催他坐到船尾,别挡着上货。陈元依言坐下,用左手掖住衣领,右臂顺势贴在身边。报信的人若认出他,他连从这条船上跳下去的力气也没有。
所幸河上讨生活的人各有忙处。船离岸时,两个念告纸的人还在亭下等另一艘运牲口的大船。陈元盯着水里漂来的一根枯枝,直到南岸渐渐退远,才把憋着的气呼出来。
北岸街上已开了几家店。早市的鱼腥味、药铺的艾草气混在一起,他站在石阶顶端,竟有些不知该往哪里迈步。洗文匠长什么样、铺子挂什么招牌,他都不知道,若一家家问下去,身上的五文钱未必够买一副草药。
他看见街角一间药材行,门前摆着几筐兽骨,骨上残存着浅浅的纹路,便上前问柜里的人,这些东西由谁清理。
掌柜抬头看他:“收货,还是寻活?”
“寻个能洗退文的师傅。”
“东西呢?”
陈元沉默片刻,把缠着布的左手放上柜沿:“进了身子。”
掌柜的目光立刻从手移到他脸上。他本在拨算盘,此时停了下来,叫伙计把门边的客凳搬远些。
“伤多久了?还认得自己么?”
“认得。三四日。”
“这里洗的是器,不是人。你先往西街药铺去,腿也该看了。”
陈元不肯就走,问是否认识肯接这病的人。掌柜皱眉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指向街尾:“济安药铺,有位坐堂的懂些。别瞒来处,治错了,害的还是你。”
他一路扶着檐柱过去,脚下已渗出血印。药铺伙计见状,没有让他往里走,搬凳放在门边,叫坐堂的老先生出来看。先生先割开腿上黏住的布,皱眉问是谁这样裹的。
陈元说自己裹的,又把掌心那五文钱摊开。
“先把伤洗干净。”先生让伙计取水,“四文只够这些,药钱另说。”
陈元看着铜钱被拿走四枚,心中虽疼,仍将腿伸了过去。创口沾了水,钻心得厉害,他咬紧牙关,眼前忽然掠过一角白石阶。面前的伙计伸来手,他本能地抬起两指,竟想去扣对方腕脉。
老先生一把按住他。
“别用力,看着我。”
声音又重又慢,陈元眼前的石阶散去,才看见伙计已退到墙边。他把手缩回膝上,冷汗顺着额角滴落,方才那套动作熟练得可怕,可他连扣脉的指法也从没学过。
先生重新问了伤的来处。这一回,陈元不再只说摔伤,将触到尸上金屑、后来被银环试过的经过说了一遍。他仍没提逃役,却看见先生的眼神在那排细小针痕上停得很久。
“安神药停了多久?”
“昨早还服过。”
“药压着时,倒能叫你觉得轻些。”先生收好剪子,并不再问宗门,“这病我治不了。北街旧染坊有个洗文的,名号鸡羊。器物上难办的活,我也送他那里。若连他都不肯接,你便得往大城去了。”
“他收多少?”
“得看病。”
陈元低头望着那一枚铜钱。先生取了一张废方纸,写下两行症状,递给伙计,让他带人过去,回来时顺道取昨日送去的药臼。
陈元想说不必送,话到嘴边又咽了。他已走不动太远,有人领路,总比自己在街巷里乱转强。
旧染坊临着一条小渠,墙根生满青苔,门前没有医幡,只悬两片削成鸡羊模样的木牌。伙计在门外唤了声先生,里头有人应,让他们稍候。
陈元倚着门柱坐下,听见院里细细的磨石声。等了一会儿,一个穿褐布衣的人出来,袖子挽到肘上,手里拿着一只带裂纹的小石臼。他面貌平常,眼神温和,看上去比料房的木匠还少几分架子。
他先把石臼交给伙计,说裂隙里的残气已清,回去仍要磨平再用,随后才接过药铺的纸,低头看完。
“哪只手碰的?”
陈元递出左手。对方看了新旧伤痕,又让他伸舌、抬眼,问了几件寻常事,最后请伙计回去,自己蹲下,与陈元平视。
“外伤好办,里头的东西费事。先前替你诊的人,可曾说过怎样治?”
陈元说了借退文续脉的许诺,末了又问,若当真有这条路,是否必须把那点力量全清掉。鸡羊听到这里,才将纸折起。
“你是想把它取尽,还是舍不得?”
陈元张了张嘴。这几日他既怕那点力量害命,又怕一旦失去,自己便永远还是那个废脉的杂役。被当面问破,他一时竟说不出早已想好的求医话。
鸡羊没有催,等他把气喘匀了,才又道:“想清楚再答。两种治法,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