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深历险记 · 已完结

第七章 渡口有医

约 2009 字 · 第 7 / 41 章

章节目录
  1. 第一章 入山无路
  2. 第二章 灯下故人
  3. 第三章 未死之人
  4. 第四章 一盅灯油
  5. 第五章 试药
  6. 第六章 出井
  7. 第七章 渡口有医
  8. 第八章 洗文
  9. 第九章 门内
  10. 第十章 旧契
  11. 第十一章 炉边岁月
  12. 第十二章 旧病新方
  13. 第十三章 古鹏的买卖
  14. 第十四章 窟中客
  15. 第十五章 断水
  16. 第十六章 归炉
  17. 第十七章 续火
  18. 第十八章 旧路
  19. 第十九章 关津
  20. 第二十章 押运人
  21. 第二十一章 拦江丝
  22. 第二十二章 白签
  23. 第二十三章 伤后
  24. 第二十四章 尺上功夫
  25. 第二十五章 立影
  26. 第二十六章 旧账
  27. 第二十七章 栖霞旧院
  28. 第二十八章 炉外之约
  29. 第二十九章 炉中之人
  30. 第三十章 出师
  31. 第三十一章 无主之地
  32. 第三十二章 借地
  33. 第三十三章 拆旧纹
  34. 第三十四章 夜潮
  35. 第三十五章 归真
  36. 第三十六章 宵神
  37. 第三十七章 两份约定
  38. 第三十八章 归路断处
  39. 第三十九章 各归其身
  40. 第四十章 立域
  41. 第四十一章 抛深

陈元在后半夜失了路。

溪水绕进一片苇荡,岸边再无可以落脚的硬地。他沿水走了许久,鞋里灌满泥浆,往前一步,身子便往下陷一点。等看见先前那株折断的芦苇,他才知道自己绕了一圈。

他没有再走。远处偶有犬吠,听不真切,身边却全是水声。他找了块高些的石头,将湿鞋脱下,搁在膝上,等天亮替自己认路。

这一坐,身上剩下的热气渐渐散了。肩头疼得像压着一块铁,腿上的布也黏住了伤口。他几次困得垂下头,忽然又听见耳边有人低唤,便惊醒过来。天将明时,那声音竟唤他“师父”,语气十分亲近。

陈元咬着舌尖,没有应。

薄光透过苇叶,他这才看清一条向北的牛径。沿径上了缓坡,脚下终于不再是泥,前方屋檐也渐渐露出来。几缕炊烟浮在河面上,天边残月还未隐,渡头已有人解缆。

原来溪水在这里汇入大河。对岸屋舍稠密,酒旗、药幡沿着长街排开;自己这边只有几间茶棚与候船的草亭,亭柱上新贴了几张告纸,其中一张纸角还卷着湿浆。

陈元在卖粥的摊前停住,先看了一眼价牌,才把两文钱放上去。

粥是黍米熬的,碗沿带着米皮。他捧着喝了一口,热气从喉咙落进腹中,头上的眩晕终于退去些。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见他只穿中衣,后领还裂着,朝他腿上望了望。

“山里摔的?”

他嗯了一声,问北岸有没有洗文的匠人。

妇人把空锅往灶边挪:“药行多,过河去问。要是普通伤,岸边就能裹,不必花那钱。”

陈元谢了一句,低头继续喝粥。有人走进草亭,拿着那张新告纸念给同伴听,说是归寂院走失个病役,姓陈,十九,右肩有伤,报信二两,寻获另酬。

“一个役夫,值这些?”另一人问。

“说带了病,怕在外头伤人。”

陈元握碗的手紧了一紧。他没有回头,眼睛仍盯着粥面。告纸没有画像,年岁与肩伤却说得准确;若他再坐下去,方才那妇人只消朝亭子里应一声,便能挣到他许多年也攒不下的钱。

他把粥喝净,将碗搁回摊上。

妇人正在给另一个客人盛粥,没有抬头。他辨不出她是否听见,也不敢去问,拢住领口,跟着背药篓的人往船边走。

渡费三文。艄公见他走得慢,催他坐到船尾,别挡着上货。陈元依言坐下,用左手掖住衣领,右臂顺势贴在身边。报信的人若认出他,他连从这条船上跳下去的力气也没有。

所幸河上讨生活的人各有忙处。船离岸时,两个念告纸的人还在亭下等另一艘运牲口的大船。陈元盯着水里漂来的一根枯枝,直到南岸渐渐退远,才把憋着的气呼出来。

北岸街上已开了几家店。早市的鱼腥味、药铺的艾草气混在一起,他站在石阶顶端,竟有些不知该往哪里迈步。洗文匠长什么样、铺子挂什么招牌,他都不知道,若一家家问下去,身上的五文钱未必够买一副草药。

他看见街角一间药材行,门前摆着几筐兽骨,骨上残存着浅浅的纹路,便上前问柜里的人,这些东西由谁清理。

掌柜抬头看他:“收货,还是寻活?”

“寻个能洗退文的师傅。”

“东西呢?”

陈元沉默片刻,把缠着布的左手放上柜沿:“进了身子。”

掌柜的目光立刻从手移到他脸上。他本在拨算盘,此时停了下来,叫伙计把门边的客凳搬远些。

“伤多久了?还认得自己么?”

“认得。三四日。”

“这里洗的是器,不是人。你先往西街药铺去,腿也该看了。”

陈元不肯就走,问是否认识肯接这病的人。掌柜皱眉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指向街尾:“济安药铺,有位坐堂的懂些。别瞒来处,治错了,害的还是你。”

他一路扶着檐柱过去,脚下已渗出血印。药铺伙计见状,没有让他往里走,搬凳放在门边,叫坐堂的老先生出来看。先生先割开腿上黏住的布,皱眉问是谁这样裹的。

陈元说自己裹的,又把掌心那五文钱摊开。

“先把伤洗干净。”先生让伙计取水,“四文只够这些,药钱另说。”

陈元看着铜钱被拿走四枚,心中虽疼,仍将腿伸了过去。创口沾了水,钻心得厉害,他咬紧牙关,眼前忽然掠过一角白石阶。面前的伙计伸来手,他本能地抬起两指,竟想去扣对方腕脉。

老先生一把按住他。

“别用力,看着我。”

声音又重又慢,陈元眼前的石阶散去,才看见伙计已退到墙边。他把手缩回膝上,冷汗顺着额角滴落,方才那套动作熟练得可怕,可他连扣脉的指法也从没学过。

先生重新问了伤的来处。这一回,陈元不再只说摔伤,将触到尸上金屑、后来被银环试过的经过说了一遍。他仍没提逃役,却看见先生的眼神在那排细小针痕上停得很久。

“安神药停了多久?”

“昨早还服过。”

“药压着时,倒能叫你觉得轻些。”先生收好剪子,并不再问宗门,“这病我治不了。北街旧染坊有个洗文的,名号鸡羊。器物上难办的活,我也送他那里。若连他都不肯接,你便得往大城去了。”

“他收多少?”

“得看病。”

陈元低头望着那一枚铜钱。先生取了一张废方纸,写下两行症状,递给伙计,让他带人过去,回来时顺道取昨日送去的药臼。

陈元想说不必送,话到嘴边又咽了。他已走不动太远,有人领路,总比自己在街巷里乱转强。


旧染坊临着一条小渠,墙根生满青苔,门前没有医幡,只悬两片削成鸡羊模样的木牌。伙计在门外唤了声先生,里头有人应,让他们稍候。

陈元倚着门柱坐下,听见院里细细的磨石声。等了一会儿,一个穿褐布衣的人出来,袖子挽到肘上,手里拿着一只带裂纹的小石臼。他面貌平常,眼神温和,看上去比料房的木匠还少几分架子。

他先把石臼交给伙计,说裂隙里的残气已清,回去仍要磨平再用,随后才接过药铺的纸,低头看完。

“哪只手碰的?”

陈元递出左手。对方看了新旧伤痕,又让他伸舌、抬眼,问了几件寻常事,最后请伙计回去,自己蹲下,与陈元平视。

“外伤好办,里头的东西费事。先前替你诊的人,可曾说过怎样治?”

陈元说了借退文续脉的许诺,末了又问,若当真有这条路,是否必须把那点力量全清掉。鸡羊听到这里,才将纸折起。

“你是想把它取尽,还是舍不得?”

陈元张了张嘴。这几日他既怕那点力量害命,又怕一旦失去,自己便永远还是那个废脉的杂役。被当面问破,他一时竟说不出早已想好的求医话。

鸡羊没有催,等他把气喘匀了,才又道:“想清楚再答。两种治法,不一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