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关南石桥还浸在薄雾里。
陈元牵马候在桥外,看见狗儿的车从北头过来,才翻身上鞍。老邵坐在车后,护着装小胆的木匣;另一辆较轻的骡车走在前面,车上趴着个头发蓬乱的汉子,衣领翻出一片油光,脚上两只鞋的颜色也不大相同。
他见陈元看,便抬起脚,说另一只鞋掉在渡头,不值得回去寻。狗儿叫了声衩子,催他坐好,莫把新借的鞋也颠落了。
这便是合养骡子的第三个人。陈元先前几回到货栈,都遇着他走别的路,只听狗儿提过。衩子笑着向他点头,随手拈去饼上的一根头发,仍把饼吃了。
“昨晚棚里查单,你也听见了?”他问。
陈元握缰的手紧了些:“听见了。”
衩子没再追问,只叫狗儿将两车拉开几丈。坡道窄,前车若骤停,后头便不至顶上。他看着懒散,说起路却清楚,经过桥尾时,还瞧了一眼路旁被压折的芒草。
“有人起得比咱们早。”
桥后是顺河的石道,左边石壁,右边低坡,坡下有一道浅沟通河。再走半里便分岔,一路下旧渡,一路穿松林抄向下游,只容人走。狗儿要去旧渡换船,陈元便留在后车旁,隔一会儿看看匣上的封纸。衩子指过下游露出的一角黑旗,说船家昨日便讲巡河营在旧渡查船,过河时别急着卸货。陈元应了一声,目光仍留在那张白签上。
第一支弩箭钉进车栏时,他正在低头。
木屑擦过眼角,骡子惊得猛偏。陈元俯身勒马,第二支箭已擦着鞍前飞过,扎进路边湿土。衩子在前面叫了一声,没去追弩手,先把车横在岔路前,免得自己的骡子也受惊,将前车拖下坡。
石壁后走出三个人。为首的穿关差短衣,腰刀未拔,手里举着一面铜牌;后两人,一人持弩,一人提长钩,分站高低两处。
“查退销的炉胆。卸匣,人站开。”
陈元瞥见那张折在铜牌后的纸,上面有自己写的“旧炉具一件”。昨晚货棚交出去的单,果然到了这里。
“有封,不能在道上开。”他下马,将缰系在路边小松上,“要验,去有封池的地方。”
差役将纸拍在车栏:“你贴的白签。此刻又说不能开?”
狗儿回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尚未说出话,持钩的人已上来勾住匣耳。陈元按住钩杆,向下一沉,护脉气沿前臂收紧,铁尺从袖底滑出,横抵在木杆下。
“整匣抬。不许拖。”
领头人却把刀抽了出来:“先拿他的尺。”
刀刃贴着车栏斜落,陈元退半步,左手仍按钩,右手将尺背迎上刀身。他没敢以棱硬碰锋口,只让浅槽贴住那一线薄劲,顺着向外一带。刀落在车边,削去一长片木头。
对方只有纳息修为,力气比常人大,却续不上第二股。陈元立刻松钩,进到刀柄内侧,尺柄撞向那人腕骨。一声闷响,腰刀落地,他接着用肩将人顶开,左脚踏住刀背,没给对方拾回的机会。
陈元自己也被震得小臂发麻,尺槽边已豁了一点。
高处的弩手随即换箭。
陈元来不及捡刀,矮身躲入车侧。弩箭穿过他方才站的位置,钉断一根绑货绳。老邵伸手护住滑动的药臼,长钩却趁这一下扣紧匣耳,猛往外拽。
“松钩!”陈元喝道。
长钩将匣耳扯裂,外壳从接缝豁开。匣子又撞上铁制的后车角,尖角顺着开缝戳破内层隔气布,灰气贴着裂隙涌出。惊骡挣断了半旧的挽绳,后车顺着斜坡一歪,老邵连人带货翻了下去。
狗儿扑着抓车辕,被拖倒在沟边。持钩人早用浸药的厚布遮住了口鼻,这时看见灰,忙脱下外褂兜住匣,沿石壁高处转身便跑;领头差役也不再拾刀,拔腿退向松林,叫弩手先走。
陈元追了两步,又听见坡下有人唤他。
老邵的腿被车板压着,胸前横着一条绳。抱匣的人先前从他上方跑过,破口漏出的灰气沉在低沟里,此时又从倒下的车尾卷过去,他一面咳,一面将手举到嘴前,像要挡住什么。衩子从前车奔回,取刀割绳,狗儿一条腿已使不上力,衩子独自托不起被药臼压住的那头车板。
“来搭把手!”衩子喊。
陈元脚下顿了一下。坡下老邵还在咳着喊人,狗儿离他最近,正撑着好腿去够车板;衩子已经割开了绳,却仍抬不起那一头。陈元知道自己下去便能搭手,眼睛却先追上石壁边的匣子。取货底单还在夹袋里,过了前头林口,岔道分开,人和纸也许都再寻不回。
他看了看那人到林口的距离,心里只算了一来一回:先拿住匣,回来还赶得上。
他把腰间一块隔气布抛给衩子,转身追匣。那人正要转过石壁。
持钩的人没有修为,跑不过他。
陈元越过斜石,一尺击在对方小腿外侧,那人跪倒,匣从手中滑落。他抢在落地前抱住,用剩下的厚布裹紧破口,取封石压上。灰气还在布下拱动,他只能将自己的气送入外层,暂时压住去路。
林边弩机又响了一声。
箭擦过陈元肩侧,把布衣撕开长口。他不敢抱匣转身硬拼,贴住石壁,将匣夹稳在膝前,从药袋抽出照夜符,借火折引燃,往林口掷去。
白光骤然亮起。弩手本在暗处瞄他,被晃得偏过脸,陈元趁这一瞬退下低坡。符烧尽以后,林中又黑了,他没有追,也不知那几个人是否已经走远。
匣抢回来了。
他把它搁在干石上,将封纸绕过布结重新压牢,才腾出手去抬车板。衩子已寻来木杠,脸上的笑全没了,两人合力,将压腿的一角顶起。狗儿拖出老邵,自己却坐倒在地,右腿膝下不自然地弯着。
老邵还睁着眼,手指攥住了陈元袖口。
“不是……说净的么?”
陈元以囊中水化开随身的安神丸,送到他唇边,药水却顺着嘴角流下。那双眼渐渐越过人脸,望向河面,嘴里忽然唤出几句谁也不懂的话。衩子将隔气布拉紧,陈元连换了两处指位,都没能让他的呼吸重新匀起来。
他会洗浅料,不会把已经钻进人身上的深念取净。
老邵的手终于松了。
河边风凉,破车帘贴着他的脸晃。狗儿爬过来,将帘子拉开,叫了两声,声音一回比一回轻。衩子蹲在旁边,伸手去摸脉,过了片刻,又将手放下。
陈元站着,肩侧的伤渗出血。
衩子起身收绳,从断裂的匣角捡起那片白签。上头“陈元”二字只湿了一半。他看过,没递还,折好收进自己衣内。
“狗儿还活着。”他对陈元道,“这回先抬人。”
陈元没答,将分流尺塞回腰间,俯身去解倒车下剩余的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