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深历险记 · 已完结

第二十五章 立影

约 2642 字 · 第 25 / 41 章

章节目录
  1. 第一章 入山无路
  2. 第二章 灯下故人
  3. 第三章 未死之人
  4. 第四章 一盅灯油
  5. 第五章 试药
  6. 第六章 出井
  7. 第七章 渡口有医
  8. 第八章 洗文
  9. 第九章 门内
  10. 第十章 旧契
  11. 第十一章 炉边岁月
  12. 第十二章 旧病新方
  13. 第十三章 古鹏的买卖
  14. 第十四章 窟中客
  15. 第十五章 断水
  16. 第十六章 归炉
  17. 第十七章 续火
  18. 第十八章 旧路
  19. 第十九章 关津
  20. 第二十章 押运人
  21. 第二十一章 拦江丝
  22. 第二十二章 白签
  23. 第二十三章 伤后
  24. 第二十四章 尺上功夫
  25. 第二十五章 立影
  26. 第二十六章 旧账
  27. 第二十七章 栖霞旧院
  28. 第二十八章 炉外之约
  29. 第二十九章 炉中之人
  30. 第三十章 出师
  31. 第三十一章 无主之地
  32. 第三十二章 借地
  33. 第三十三章 拆旧纹
  34. 第三十四章 夜潮
  35. 第三十五章 归真
  36. 第三十六章 宵神
  37. 第三十七章 两份约定
  38. 第三十八章 归路断处
  39. 第三十九章 各归其身
  40. 第四十章 立域
  41. 第四十一章 抛深

古鹏介绍的老写手,头一回只肯在茶铺见面。

入冬天冷,那人把手笼在袖中,茶盏推来,也不肯伸手接。他早已不在外库抄账,偶尔替几家商铺写信,认字的人多了,这门生意便一日薄过一日。

“西棚的木料,是我填的单。”他道,“朱管事要领足,发料时却又叫缓。他说院里还能用,不必催。”

陈元问原单在哪里。老写手瞧了一眼古鹏,只取出一张小纸,上面列着木料的尺寸、领料日子与库中编号。

“先拿这个去核。核得上,再谈。”

他家眷仍住在库房后街,女婿也还没有谋定去处,话说到这里便不肯再往下。陈元看见茶盏里已经凉透的水,没再催他当场取账。

陈元付了这张纸的钱。他很想问,一个没出过料的编号值什么价,可当年那份草稿已亲手烧了,如今旁人捏着的每一角纸,都得自己再买回来。

旧号核验费了几个月。库已迁过,留存的不是完整账册,只剩商铺那边的供货副单。数目、年月能对上,朱管事的手印却不在这份上。陈元托古鹏继续联络,自己回到染坊后院,把那柄铁尺搁在了盆外。

鸡羊让他先从离尺一寸试起。


“有器物替你留住气路,容易。”师父道,“器物撤开,那条路还能不能在身外立住,才是你如今要学的。”

陈元起初试着照尺背的槽送气。两线薄光离开指端便纠在一起,落入盆水,激起一小团水花。他手腕一阵发涩,立即停下,鸡羊也没有替他续。

“你只记得气怎样出去。回来的路呢?”

他低头看水。盆壁一道湿痕从左斜到右,正是方才两线相撞的地方。

往后,陈元先借两根细铜条定向,再把铜条一点点移开。借纹仍在体内助他留气,身外那一小段分开的去路,却须用练熟的两路气息撑住;一走神,便会散。

第十二年春末,他第一次在空处留下两道弯弧,像雨水刚漫过石阶的两条浅痕。鸡羊以竹尖送来一点微热,那两道弧竟将热意引向两旁。陈元心中一动,想叫男优来看,弧便立即合在一处,擦着手背散了。

他在记录上写“成”,看过指节泛起的红,又把字划去。

鸡羊要他练到随意立起,受力不乱,收回也不伤己,才许算作凝相。

陈元缩小了范围,只留腕外七寸。

小到这一步,最初也只能撑两息。他早上练,午后仍接器物活,按月送老邵家的钱。五年扶养尚未付完,不能因想入新境,便把灶封了等天赐材料。

老写手偶尔递来消息,又常改约见的日子。他怕朱管事,也怕陈元拿到东西后不肯付余款;陈元便只买能与旁处对上的零单,不许古鹏替自己先应下整价。这场买卖像一块陈年旧垢,洗掉一层,底下还有一层,并不肯随着他的心意变薄。


入冬前,腕脉的一段净纹又到了该换的时候。

这回陈元已有准备,换纹并未使体内的循环全断,身外那两道弧却随之偏了一线。竹尖送来的热气顺着偏处回撞,刺得他指根生疼,三个月里都不敢再接别人的试劲。

他回头练慢的,先让两道弧各走各的。鸡羊不用每日坐在旁边了,只隔几日来看一回,将自己的竹条留给他。男优能替他数时辰,却不许送气或站进弧内。

陈元有时望着那条短得可怜的青痕,想起嗦嗦树案边立起的暗木。当年自己在门口连一句讥讽也不敢说,如今费了这些年月,能立住的也不过半步。

他气恼过,气恼时便去劈柴。柴劈得太碎,男优嫌烧得快,后来把整捆藏进自己的屋,陈元只好又坐回来。

第十二年腊月,五年的扶养款付到最后一笔。诊治、车损和洗秽的分担也已在此前几年陆续结清;陈元收好凭单,去货栈时,狗儿仍只点头,不肯把自家的货交他。古鹏又捎来消息,小妹于上年冬服役期满,已离开青崖往北投匠铺去了。他把去处记下,没有为追这一个人停掉手头的练习。

直到第十三年春,两道弧才肯随他转身。

那天鸡羊先让他将尺放远,再站起、行步,随后用竹条送来三次轻重不同的气。陈元引开两次,第三次超出承受的力,他没有硬接,收起近身的一道,向旁退开,保住另一道不被牵乱。

师父叫他歇过再试。

如此又验了十二日,静时、动时都有记录,半步之内可稳定接续六息,力重则须提前撤相。鸡羊才许他将“凝相”写进行功簿。身上借来的净纹仍须养护、更换,那条原先全靠尺背才走得通的路,如今终于能在尺外留下。

陈元给它取名分流相。名字不响亮,鸡羊没替他改。他试着将一粒小石子抛进去,石子穿弧而过,仍旧打在盆边。

若有人拿普通刀砍来,手里的尺仍得抬。


初夏,老写手终于肯带账出门。

他要迁到女婿家去,先将家眷与箱笼送走,才托古鹏约陈元到下游石埠交付。陈元依例报过出行,带了约定的银,另备防水油布;这趟没有雇狗儿的车,也没有叫男优随行。

石埠傍晚散了集,卖鱼的人收起木盆,地上满是洗过鱼的水。老写手背着包袱坐在系船石旁,见他到来,先往来路望了一眼。

“有人跟着?”陈元问。

“我绕过两条巷,没见。”

话音刚落,石阶上便有弦响。

陈元将老写手扑向系船石,一支箭钉在方才坐过的地方。包袱滚下一级台阶,停在湿滑的边沿。他看了一眼,没有去追,先将老写手拽到石后。

人若死了,账里哪里改过、谁经的手,自己还得再去问别人。

一名短衣汉子从阶上下来,手里刀光甚稳;另一人持弩留在上头,换箭时露出腰间的外库木记。老写手缩着肩,说那是朱管事新雇的护库人,上月还找他问过旧单。

“把账留下。”持刀人道,“你二人还走得掉。”

陈元让老写手伏低,分流尺已横在身前。那人见他不动,刀势一沉,沿石阶直劈下来。刃上附着的气劲比石牙岭那一刀更厚,刀未近,袖口先被逼向身后。

两道青弧在尺前立起。

来劲撞上,分向两旁,近处积水随之划出两条细痕;刀刃却并未停,仍沿原路斩下。陈元侧尺迎住,脚踏下一级台阶,让开正锋。金铁一响,虎口震麻,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被连刀带气压得整臂抬不起。

对方吃了一惊,随即横刀回削。陈元不与他比腕力,只守住身前半步,让刀上接续而来的气各循一路偏去,手中铁尺趁势压近刀锷。

第三次相触时,他已察觉近身那段净纹发热。六息将到,不能再耗。

陈元骤然收去右边青弧,侧身让出刀势,铁尺一翻,重重磕在持刀人的肘下。那条手臂向外一折,刀落上石阶,响得极脆。那人急退,他随即跨近半步,以尺柄撞断其锁骨,直到对方跪下才停。

又一支箭穿过尚未散尽的弧,直扑胸口。

陈元早在听见上弦时便贴向系船石,箭擦破衣侧,没入河中。那两道看得见的气,果然没有替他拦住铁箭。他背后出了层冷汗,收尽法相,没有站出去逞那一时的威势。

弩手等了片刻,见同伙已经起不来,终于沿阶上退。陈元没有追。石后老写手牙齿磕得作响,河上船家听到金铁声,有人已经划船去报巡铺。

陈元折下持刀人腰间的木牌,拿绳束住他尚能动的那只手,才去拾停在阶边的包袱。油布外湿了,里面的纸还干着。

他喘匀以后,对老写手道:“约好的钱照给。方才谁来拿你,到了巡铺,照实说。”


等两人录完经过,已近二更。

持刀人被留下,伤由巡铺请医;逃去的弩手另画衣貌追查。陈元没有只凭一块木牌就要人当夜捉朱管事,将受袭相关的往来短札交验,又让巡铺抄下所涉账页。等旧纸点过数、封记齐了,他才领回,带往客店。

客店灯下,他付清余银,终于翻到那张发料存根。

陈元入归寂院前一年的秋天领银,入院那年春天又补领,两次都写西棚架木;供货铺的副单却只发过东井绞盘料。那句“挪东井用”旁的小押,正是朱管事自己的手笔。旧架不是漏换了一回,而是借着换架的名义,反复领过钱。

陈元将几张纸按年月摊好。十二年前自己在桌边替人誊账,尚须拿松子壳遮着,才带得走一张草稿;如今纸铺了半桌,那些被人一句话带过去的用度,终于能逐笔落回原处。

他的右手仍在发抖。方才六息的分流相,耗力比一场普通接刀还重,尺脊也添了擦痕。他将药敷到虎口,等手稳些,再取另一张纸,先写了朱管事的名字。

下面第一项,是二钱未付的月例。

灯花轻轻爆开。陈元盯着那两个字,过了一会儿,提笔往下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