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鹏介绍的老写手,头一回只肯在茶铺见面。
入冬天冷,那人把手笼在袖中,茶盏推来,也不肯伸手接。他早已不在外库抄账,偶尔替几家商铺写信,认字的人多了,这门生意便一日薄过一日。
“西棚的木料,是我填的单。”他道,“朱管事要领足,发料时却又叫缓。他说院里还能用,不必催。”
陈元问原单在哪里。老写手瞧了一眼古鹏,只取出一张小纸,上面列着木料的尺寸、领料日子与库中编号。
“先拿这个去核。核得上,再谈。”
他家眷仍住在库房后街,女婿也还没有谋定去处,话说到这里便不肯再往下。陈元看见茶盏里已经凉透的水,没再催他当场取账。
陈元付了这张纸的钱。他很想问,一个没出过料的编号值什么价,可当年那份草稿已亲手烧了,如今旁人捏着的每一角纸,都得自己再买回来。
旧号核验费了几个月。库已迁过,留存的不是完整账册,只剩商铺那边的供货副单。数目、年月能对上,朱管事的手印却不在这份上。陈元托古鹏继续联络,自己回到染坊后院,把那柄铁尺搁在了盆外。
鸡羊让他先从离尺一寸试起。
“有器物替你留住气路,容易。”师父道,“器物撤开,那条路还能不能在身外立住,才是你如今要学的。”
陈元起初试着照尺背的槽送气。两线薄光离开指端便纠在一起,落入盆水,激起一小团水花。他手腕一阵发涩,立即停下,鸡羊也没有替他续。
“你只记得气怎样出去。回来的路呢?”
他低头看水。盆壁一道湿痕从左斜到右,正是方才两线相撞的地方。
往后,陈元先借两根细铜条定向,再把铜条一点点移开。借纹仍在体内助他留气,身外那一小段分开的去路,却须用练熟的两路气息撑住;一走神,便会散。
第十二年春末,他第一次在空处留下两道弯弧,像雨水刚漫过石阶的两条浅痕。鸡羊以竹尖送来一点微热,那两道弧竟将热意引向两旁。陈元心中一动,想叫男优来看,弧便立即合在一处,擦着手背散了。
他在记录上写“成”,看过指节泛起的红,又把字划去。
鸡羊要他练到随意立起,受力不乱,收回也不伤己,才许算作凝相。
陈元缩小了范围,只留腕外七寸。
小到这一步,最初也只能撑两息。他早上练,午后仍接器物活,按月送老邵家的钱。五年扶养尚未付完,不能因想入新境,便把灶封了等天赐材料。
老写手偶尔递来消息,又常改约见的日子。他怕朱管事,也怕陈元拿到东西后不肯付余款;陈元便只买能与旁处对上的零单,不许古鹏替自己先应下整价。这场买卖像一块陈年旧垢,洗掉一层,底下还有一层,并不肯随着他的心意变薄。
入冬前,腕脉的一段净纹又到了该换的时候。
这回陈元已有准备,换纹并未使体内的循环全断,身外那两道弧却随之偏了一线。竹尖送来的热气顺着偏处回撞,刺得他指根生疼,三个月里都不敢再接别人的试劲。
他回头练慢的,先让两道弧各走各的。鸡羊不用每日坐在旁边了,只隔几日来看一回,将自己的竹条留给他。男优能替他数时辰,却不许送气或站进弧内。
陈元有时望着那条短得可怜的青痕,想起嗦嗦树案边立起的暗木。当年自己在门口连一句讥讽也不敢说,如今费了这些年月,能立住的也不过半步。
他气恼过,气恼时便去劈柴。柴劈得太碎,男优嫌烧得快,后来把整捆藏进自己的屋,陈元只好又坐回来。
第十二年腊月,五年的扶养款付到最后一笔。诊治、车损和洗秽的分担也已在此前几年陆续结清;陈元收好凭单,去货栈时,狗儿仍只点头,不肯把自家的货交他。古鹏又捎来消息,小妹于上年冬服役期满,已离开青崖往北投匠铺去了。他把去处记下,没有为追这一个人停掉手头的练习。
直到第十三年春,两道弧才肯随他转身。
那天鸡羊先让他将尺放远,再站起、行步,随后用竹条送来三次轻重不同的气。陈元引开两次,第三次超出承受的力,他没有硬接,收起近身的一道,向旁退开,保住另一道不被牵乱。
师父叫他歇过再试。
如此又验了十二日,静时、动时都有记录,半步之内可稳定接续六息,力重则须提前撤相。鸡羊才许他将“凝相”写进行功簿。身上借来的净纹仍须养护、更换,那条原先全靠尺背才走得通的路,如今终于能在尺外留下。
陈元给它取名分流相。名字不响亮,鸡羊没替他改。他试着将一粒小石子抛进去,石子穿弧而过,仍旧打在盆边。
若有人拿普通刀砍来,手里的尺仍得抬。
初夏,老写手终于肯带账出门。
他要迁到女婿家去,先将家眷与箱笼送走,才托古鹏约陈元到下游石埠交付。陈元依例报过出行,带了约定的银,另备防水油布;这趟没有雇狗儿的车,也没有叫男优随行。
石埠傍晚散了集,卖鱼的人收起木盆,地上满是洗过鱼的水。老写手背着包袱坐在系船石旁,见他到来,先往来路望了一眼。
“有人跟着?”陈元问。
“我绕过两条巷,没见。”
话音刚落,石阶上便有弦响。
陈元将老写手扑向系船石,一支箭钉在方才坐过的地方。包袱滚下一级台阶,停在湿滑的边沿。他看了一眼,没有去追,先将老写手拽到石后。
人若死了,账里哪里改过、谁经的手,自己还得再去问别人。
一名短衣汉子从阶上下来,手里刀光甚稳;另一人持弩留在上头,换箭时露出腰间的外库木记。老写手缩着肩,说那是朱管事新雇的护库人,上月还找他问过旧单。
“把账留下。”持刀人道,“你二人还走得掉。”
陈元让老写手伏低,分流尺已横在身前。那人见他不动,刀势一沉,沿石阶直劈下来。刃上附着的气劲比石牙岭那一刀更厚,刀未近,袖口先被逼向身后。
两道青弧在尺前立起。
来劲撞上,分向两旁,近处积水随之划出两条细痕;刀刃却并未停,仍沿原路斩下。陈元侧尺迎住,脚踏下一级台阶,让开正锋。金铁一响,虎口震麻,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被连刀带气压得整臂抬不起。
对方吃了一惊,随即横刀回削。陈元不与他比腕力,只守住身前半步,让刀上接续而来的气各循一路偏去,手中铁尺趁势压近刀锷。
第三次相触时,他已察觉近身那段净纹发热。六息将到,不能再耗。
陈元骤然收去右边青弧,侧身让出刀势,铁尺一翻,重重磕在持刀人的肘下。那条手臂向外一折,刀落上石阶,响得极脆。那人急退,他随即跨近半步,以尺柄撞断其锁骨,直到对方跪下才停。
又一支箭穿过尚未散尽的弧,直扑胸口。
陈元早在听见上弦时便贴向系船石,箭擦破衣侧,没入河中。那两道看得见的气,果然没有替他拦住铁箭。他背后出了层冷汗,收尽法相,没有站出去逞那一时的威势。
弩手等了片刻,见同伙已经起不来,终于沿阶上退。陈元没有追。石后老写手牙齿磕得作响,河上船家听到金铁声,有人已经划船去报巡铺。
陈元折下持刀人腰间的木牌,拿绳束住他尚能动的那只手,才去拾停在阶边的包袱。油布外湿了,里面的纸还干着。
他喘匀以后,对老写手道:“约好的钱照给。方才谁来拿你,到了巡铺,照实说。”
等两人录完经过,已近二更。
持刀人被留下,伤由巡铺请医;逃去的弩手另画衣貌追查。陈元没有只凭一块木牌就要人当夜捉朱管事,将受袭相关的往来短札交验,又让巡铺抄下所涉账页。等旧纸点过数、封记齐了,他才领回,带往客店。
客店灯下,他付清余银,终于翻到那张发料存根。
陈元入归寂院前一年的秋天领银,入院那年春天又补领,两次都写西棚架木;供货铺的副单却只发过东井绞盘料。那句“挪东井用”旁的小押,正是朱管事自己的手笔。旧架不是漏换了一回,而是借着换架的名义,反复领过钱。
陈元将几张纸按年月摊好。十二年前自己在桌边替人誊账,尚须拿松子壳遮着,才带得走一张草稿;如今纸铺了半桌,那些被人一句话带过去的用度,终于能逐笔落回原处。
他的右手仍在发抖。方才六息的分流相,耗力比一场普通接刀还重,尺脊也添了擦痕。他将药敷到虎口,等手稳些,再取另一张纸,先写了朱管事的名字。
下面第一项,是二钱未付的月例。
灯花轻轻爆开。陈元盯着那两个字,过了一会儿,提笔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