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能怎样?”陈元问。
鸡羊把石门墩上的灰拂去,让他坐得稳些:“眼下会怎样,你已经知道。以后能不能用,要等查清楚。我不能因你想要,就替你说成一桩好事。”
“全取出去呢?”
“也得慢来。强取,可能把你自己的气脉一起伤了。”
陈元低头看着手掌,沉默片刻,终于道:“先让我能认得自己。余下的,再商量。”
鸡羊点点头,又问他带了多少诊钱。陈元把那枚铜钱拿出来,没再说别的话。
“先辨病,今日能办的,约需一两上下。确切用多少料,看过再说。”鸡羊收回目光,“我这里有些抄录、整料的活,你若做得来,可以抵。认不认?”
陈元问清并无做满几年才能离开的约束,才应下来。鸡羊这才扶他进屋。
屋内没有丹炉,靠墙只有一座方形炭灶,上面温着砂盆。架上放了几件旧器,铁环、断剑、缺口铜镜,各用不同的布包着;窗下还晾着十余根细竹,长短相齐。陈元在椅上坐定,等鸡羊取下他的裹伤布,重新清理掌心。
“姓名?”
“陈元。平日也叫抛深。”
“哪处出来的?”
他迟疑了一下,答归寂院。鸡羊的手停住,并未露出惊讶,只追问碰的是哪具遗蜕、诊脉的人是谁。陈元说到贺守衡时,眼睛一直看着对方的神色。
“他扣环以后,取走的片子清了些,你却多了烦躁?”
陈元点头。
鸡羊拿来一张纸,记下日期,又让他靠住椅背:“我先辨残念。不用你引气,也别替我省事。若看见什么,睁眼告诉我。”
砂盆端到近前,水面平静,底下放着一片青灰色的石。鸡羊用细竹蘸水,点在陈元腕侧三处,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掌心。没见如何发力,盆底的石片却慢慢竖起,水面上浮出两道极淡的涟漪。
陈元先觉发冷,随后耳边响起翻木箱的声音。他眼前没有白石阶,倒像站在一间低矮屋子里,满心只想将什么东西收进匣中。那心意来得突然,逼得他指头也跟着蜷起。
“想收东西。”他勉强说,“怕别人拿。”
鸡羊换了指位,水面一颤,这念头便退了。再往深处探,陈元眼前才浮起那条白阶,膝盖随之酸痛。鸡羊随即收手,用干布擦去腕上的水。
“两层。银环试过以后添的那层浅,与你腕上的新伤相近;先从遗蜕沾来的那层,缠得深些。”
“是两个人?”
“至少不是同一段残念。我要分开治,不能把先后弄混。”
陈元盯住砂盆。贺守衡说那银环只是检验,可检验之后,他体内确实多了东西。他想把这话坐实,追问是否足以证明有人故意害他。
鸡羊摇头:“我只看得见你现在的病。谁做的,为什么做,不能都凭我这一盆水。”
陈元还想追问,鸡羊已转身取药。他低头摸了摸腕上的针孔。
药是用来稳住心神的,闻着与贺守衡给的有些相近。陈元端着碗迟迟未饮,鸡羊便把药渣拨开,让他看过,又说若不信,可以送回济安药铺辨认。
“那人的药也能安神,为何还要害我?”
“药能安神,只能说明这味药用得对。至于他为何给你用,须连前后的事一起看,不能替他作凭。”
鸡羊说得平淡,随即把盆挪到灶旁。陈元想起周奉腕上的针孔,终于将药喝了。
初次洗文足足用了一个时辰。
鸡羊先清新入的那一层。细竹一根根换过,水也添了两回,陈元时而想抓住椅沿,时而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指缝漏走。他不能分辨那是自己的畏惧,还是薄片带来的执念,只照鸡羊所说,反复念着自己的姓名、年岁与来处。
念到归寂院,他不愿再念,改成深井院;念到深井院,又想起药债。他胸中那点怨气倒清清楚楚,不待旁人提醒,也忘不掉。
最后一根细竹取开时,砂盆中的水已呈淡褐色。陈元倚在椅上,口中发干,后背却全是汗。盆底石片多了一道细纹,鸡羊用布包好,放进带盖的泥盒。
“这就是取出来的?”
“一部分。今夜看你还发不发作,明日再辨。”
“不能接着取?”
鸡羊看了眼他发白的嘴唇:“能取,不等于你能受。”
陈元没有再催。待身子缓过来,他才看见自己原先绷紧的左手已能自然放平。那股抢着收拢东西的冲动淡了许多,体内旧有的凉意却仍在,像藏在更深处的一粒砂。
鸡羊给右肩加了薄木夹片,又换好腿上的药,才把费用写到纸上。初诊、浅层的分次清理、十日的安神药与外伤药,合计一两二钱;更深的病须另看,今日不能给他报一个治好的数目。
陈元把唯一的一文钱放在桌上。
铜钱沾过水,边缘发暗。鸡羊瞧了瞧,没有笑,也没有伸手来收。
“余下怎么付?”
“我识字,会记数。料房的活也做过。先记债,等伤能动了,我替您做工。”
鸡羊问了几笔简单数目,又取一张改过的旧收料单让他读。陈元认出其中一项原先重算,后来已划去,便将改前改后的数目都报了一遍。
“识字的杂工,一日三十文,吃住扣八文。”鸡羊收回单子,“伤着的这些日子做不得活,吃住也要记。你若住,便按这个算;想去别处,等能下地了,我不拦。”
陈元听见“不拦”二字,立即抬头:“不押役牌?”
“你有么?”
他摇头。
“没有便罢。这是借账,不是卖身契。”
话说得太容易,陈元反而不敢信。他从贺守衡的文书说到院里的告纸,把自己欠着药债、伤了看管、偷偷离开的事一一说出。若这人知道以后要送他回去,他宁可现在就走,免得养好了伤,又多欠一层。
鸡羊听完,给砂盆盖上木盖,坐到他对面。
“白沙渡不是那座宗门的内院。债主来要债,可以坐下算;有人拿了渡署的拘牒,我也不能替你当没看见。可单凭一张寻役告纸,就要从我的病榻上把人拖走,没有这个道理。”
“若他不讲道理?”
鸡羊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把窗边歪了的竹架扶正,十余根细竹轻轻一响,同时停住了晃动。陈元看得分明,那只手并未碰到竹子,架下的水也像被什么托住,平得没有一丝波纹。
“那是我的事。”他说,“你的事,是把病治清,账认清。别把这两样混在一起骗我。”
陈元喉头微动,终于答应留下。
他签了名字,却仍将自己的那份借账仔细折好。鸡羊看见也不阻止,让他住到后屋,又拿一件洗旧的褐衣给他,衣钱照数记上,没有算成赠物。
晚饭是青菜粥,一只粗面饼。陈元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发现鸡羊正把下午那盆褐水倒入后院的小池。池边压着石盖,水入之后便封上,既没有拿去炼药,也没往渠里泼。
“倒掉不惜么?”他问。
“今日从你身上清的是杂念。卖给别人,便轮到别人来求医。”
鸡羊洗净手,回来继续吃饭。陈元低头把最后一口饼咽下,没有再说。
这一夜,他仍梦见了白石阶。醒来时屋里无灯,窗外有溪水经过染坊旧渠的声音。他摸了摸颈后的衣领,布是干的,肩上的夹片也还在。
桌上那份借账就压在碗底,门却没有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