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深历险记 · 已完结

第八章 洗文

约 2096 字 · 第 8 / 41 章

章节目录
  1. 第一章 入山无路
  2. 第二章 灯下故人
  3. 第三章 未死之人
  4. 第四章 一盅灯油
  5. 第五章 试药
  6. 第六章 出井
  7. 第七章 渡口有医
  8. 第八章 洗文
  9. 第九章 门内
  10. 第十章 旧契
  11. 第十一章 炉边岁月
  12. 第十二章 旧病新方
  13. 第十三章 古鹏的买卖
  14. 第十四章 窟中客
  15. 第十五章 断水
  16. 第十六章 归炉
  17. 第十七章 续火
  18. 第十八章 旧路
  19. 第十九章 关津
  20. 第二十章 押运人
  21. 第二十一章 拦江丝
  22. 第二十二章 白签
  23. 第二十三章 伤后
  24. 第二十四章 尺上功夫
  25. 第二十五章 立影
  26. 第二十六章 旧账
  27. 第二十七章 栖霞旧院
  28. 第二十八章 炉外之约
  29. 第二十九章 炉中之人
  30. 第三十章 出师
  31. 第三十一章 无主之地
  32. 第三十二章 借地
  33. 第三十三章 拆旧纹
  34. 第三十四章 夜潮
  35. 第三十五章 归真
  36. 第三十六章 宵神
  37. 第三十七章 两份约定
  38. 第三十八章 归路断处
  39. 第三十九章 各归其身
  40. 第四十章 立域
  41. 第四十一章 抛深

“留下,能怎样?”陈元问。

鸡羊把石门墩上的灰拂去,让他坐得稳些:“眼下会怎样,你已经知道。以后能不能用,要等查清楚。我不能因你想要,就替你说成一桩好事。”

“全取出去呢?”

“也得慢来。强取,可能把你自己的气脉一起伤了。”

陈元低头看着手掌,沉默片刻,终于道:“先让我能认得自己。余下的,再商量。”

鸡羊点点头,又问他带了多少诊钱。陈元把那枚铜钱拿出来,没再说别的话。

“先辨病,今日能办的,约需一两上下。确切用多少料,看过再说。”鸡羊收回目光,“我这里有些抄录、整料的活,你若做得来,可以抵。认不认?”

陈元问清并无做满几年才能离开的约束,才应下来。鸡羊这才扶他进屋。

屋内没有丹炉,靠墙只有一座方形炭灶,上面温着砂盆。架上放了几件旧器,铁环、断剑、缺口铜镜,各用不同的布包着;窗下还晾着十余根细竹,长短相齐。陈元在椅上坐定,等鸡羊取下他的裹伤布,重新清理掌心。

“姓名?”

“陈元。平日也叫抛深。”

“哪处出来的?”

他迟疑了一下,答归寂院。鸡羊的手停住,并未露出惊讶,只追问碰的是哪具遗蜕、诊脉的人是谁。陈元说到贺守衡时,眼睛一直看着对方的神色。

“他扣环以后,取走的片子清了些,你却多了烦躁?”

陈元点头。

鸡羊拿来一张纸,记下日期,又让他靠住椅背:“我先辨残念。不用你引气,也别替我省事。若看见什么,睁眼告诉我。”

砂盆端到近前,水面平静,底下放着一片青灰色的石。鸡羊用细竹蘸水,点在陈元腕侧三处,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掌心。没见如何发力,盆底的石片却慢慢竖起,水面上浮出两道极淡的涟漪。

陈元先觉发冷,随后耳边响起翻木箱的声音。他眼前没有白石阶,倒像站在一间低矮屋子里,满心只想将什么东西收进匣中。那心意来得突然,逼得他指头也跟着蜷起。

“想收东西。”他勉强说,“怕别人拿。”

鸡羊换了指位,水面一颤,这念头便退了。再往深处探,陈元眼前才浮起那条白阶,膝盖随之酸痛。鸡羊随即收手,用干布擦去腕上的水。

“两层。银环试过以后添的那层浅,与你腕上的新伤相近;先从遗蜕沾来的那层,缠得深些。”

“是两个人?”

“至少不是同一段残念。我要分开治,不能把先后弄混。”

陈元盯住砂盆。贺守衡说那银环只是检验,可检验之后,他体内确实多了东西。他想把这话坐实,追问是否足以证明有人故意害他。

鸡羊摇头:“我只看得见你现在的病。谁做的,为什么做,不能都凭我这一盆水。”

陈元还想追问,鸡羊已转身取药。他低头摸了摸腕上的针孔。

药是用来稳住心神的,闻着与贺守衡给的有些相近。陈元端着碗迟迟未饮,鸡羊便把药渣拨开,让他看过,又说若不信,可以送回济安药铺辨认。

“那人的药也能安神,为何还要害我?”

“药能安神,只能说明这味药用得对。至于他为何给你用,须连前后的事一起看,不能替他作凭。”

鸡羊说得平淡,随即把盆挪到灶旁。陈元想起周奉腕上的针孔,终于将药喝了。


初次洗文足足用了一个时辰。

鸡羊先清新入的那一层。细竹一根根换过,水也添了两回,陈元时而想抓住椅沿,时而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指缝漏走。他不能分辨那是自己的畏惧,还是薄片带来的执念,只照鸡羊所说,反复念着自己的姓名、年岁与来处。

念到归寂院,他不愿再念,改成深井院;念到深井院,又想起药债。他胸中那点怨气倒清清楚楚,不待旁人提醒,也忘不掉。

最后一根细竹取开时,砂盆中的水已呈淡褐色。陈元倚在椅上,口中发干,后背却全是汗。盆底石片多了一道细纹,鸡羊用布包好,放进带盖的泥盒。

“这就是取出来的?”

“一部分。今夜看你还发不发作,明日再辨。”

“不能接着取?”

鸡羊看了眼他发白的嘴唇:“能取,不等于你能受。”

陈元没有再催。待身子缓过来,他才看见自己原先绷紧的左手已能自然放平。那股抢着收拢东西的冲动淡了许多,体内旧有的凉意却仍在,像藏在更深处的一粒砂。

鸡羊给右肩加了薄木夹片,又换好腿上的药,才把费用写到纸上。初诊、浅层的分次清理、十日的安神药与外伤药,合计一两二钱;更深的病须另看,今日不能给他报一个治好的数目。

陈元把唯一的一文钱放在桌上。

铜钱沾过水,边缘发暗。鸡羊瞧了瞧,没有笑,也没有伸手来收。

“余下怎么付?”

“我识字,会记数。料房的活也做过。先记债,等伤能动了,我替您做工。”

鸡羊问了几笔简单数目,又取一张改过的旧收料单让他读。陈元认出其中一项原先重算,后来已划去,便将改前改后的数目都报了一遍。

“识字的杂工,一日三十文,吃住扣八文。”鸡羊收回单子,“伤着的这些日子做不得活,吃住也要记。你若住,便按这个算;想去别处,等能下地了,我不拦。”

陈元听见“不拦”二字,立即抬头:“不押役牌?”

“你有么?”

他摇头。

“没有便罢。这是借账,不是卖身契。”

话说得太容易,陈元反而不敢信。他从贺守衡的文书说到院里的告纸,把自己欠着药债、伤了看管、偷偷离开的事一一说出。若这人知道以后要送他回去,他宁可现在就走,免得养好了伤,又多欠一层。

鸡羊听完,给砂盆盖上木盖,坐到他对面。

“白沙渡不是那座宗门的内院。债主来要债,可以坐下算;有人拿了渡署的拘牒,我也不能替你当没看见。可单凭一张寻役告纸,就要从我的病榻上把人拖走,没有这个道理。”

“若他不讲道理?”

鸡羊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把窗边歪了的竹架扶正,十余根细竹轻轻一响,同时停住了晃动。陈元看得分明,那只手并未碰到竹子,架下的水也像被什么托住,平得没有一丝波纹。

“那是我的事。”他说,“你的事,是把病治清,账认清。别把这两样混在一起骗我。”

陈元喉头微动,终于答应留下。

他签了名字,却仍将自己的那份借账仔细折好。鸡羊看见也不阻止,让他住到后屋,又拿一件洗旧的褐衣给他,衣钱照数记上,没有算成赠物。

晚饭是青菜粥,一只粗面饼。陈元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发现鸡羊正把下午那盆褐水倒入后院的小池。池边压着石盖,水入之后便封上,既没有拿去炼药,也没往渠里泼。

“倒掉不惜么?”他问。

“今日从你身上清的是杂念。卖给别人,便轮到别人来求医。”

鸡羊洗净手,回来继续吃饭。陈元低头把最后一口饼咽下,没有再说。

这一夜,他仍梦见了白石阶。醒来时屋里无灯,窗外有溪水经过染坊旧渠的声音。他摸了摸颈后的衣领,布是干的,肩上的夹片也还在。

桌上那份借账就压在碗底,门却没有上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