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验那日,山中起了雾。
陈元跟在押册的军吏后面,腰间仍带着尺,入门时却被拦下。守门军士照例收了兵器,给他一块取物的木筹。原脉图贴身裹在油布里,他原想趁辨旧器时找几处相应的验录。墙根昨日踩出的泥痕已叫竹帚扫去,正门内已站了两列看守。
狗将军先封收料处,再点库钥,不许一到便熄炉。里头尚有接着腕环的人,贸然断气,回管中的浊物便会倒冲。鸡羊带两名医者进去,陈元随监院辨器,只准在旁说,不准独自翻柜。
贺守衡站在炉台边,答话很慢。他承认这些器具出自自己手下,却说受试者都有甘结,试材难免损身,朝廷的矿井也年年死人。
“甘结拿来,连许给人的话一并拿来。”将军道。
药童抱出的册子比契纸厚。昨日接新胆的年轻役夫仍坐在隔室,见陈元进来,先望了望他的手,然后把自己的两腕藏进衣袖。
他叫石生,二十四岁,原来在后山挑水。甘结上许的是导气补虚、三月后加给工钱,纸背却夹着另一张小签,写他受念后说了什么、清料增了几分。监院翻到此处,手停住了。
陈元瞥见柜下还有昨日那本交器簿,封皮朝外,收器印压在纸角。
“先解人。”将军说。
炉房分前后两进。前炉温料,后槽分清浊,中间一根粗铜管穿墙而过。鸡羊看过回路,叫人搬来封石与空罐,先另接弃口,再一张椅一张椅地撤腕环。陈元熟悉两只新胆,获准隔着栏杆指明侧管,没敢说那是自己前夜亲手开的槽。
刚撤下第二人,收料处便送来一件急报。
明山丹府今晨止了后续供石,昨夜还有一车洗好的清料凭旧牒出山,军士正在追。报信人将余下的提货牒递上,签印下另有一行字:旧器损耗,烦贺师自清。
贺守衡读完,脸上第一次失了颜色。
“那一车里有试验的样底。”他道,“不能放他们走。”
将军让人去追问,仍命他留在原处。贺的目光却已经落到后窗。他比谁都明白,样底一走,料仍是丹府的好料,这间接人的炉房却全在自己名下。
赤影从他鞋下漫开时,陈元先听见铜管里一声细响。
贺拧断了温炉的限气栓。
他没有本事压过归真,便把积在炉里的气逼向尚未拆完的回路。三名役夫还与铜管相接,将军若追他,须先容这三人受一次倒灌。
长槊落地,青灰槊影沿管线压下。狗将军一掌定住炉顶,一掌向后截去,槊影切落贺半幅衣袖,也打得他踉跄撞上门框;贺却借着炉台遮挡钻进了后屋。热浪卷起的竹帘随即燃着,药童伏在地上大哭。
“人往东门撤,勿碰中管!”将军喝道。
鸡羊护着腕环旁的三人,叫陈元去开新胆的旁口。若把那一段存气先放净,石生的环便能卸下。
陈元指向自己被收走的尺:“器在门房。”
监院带军士将它取来,又给了他一罐封石。此时谁也没有工夫问,他为何连胆底的校孔都知道。
探针挑穿薄铜,浑气细细吐出。
陈元将孔罩在封石罐口,足足等了十余息,旁路才渐渐凉下。主炉仍在震,针孔救不了整间屋子。他卸下这只胆,让军士抱罐先退,自己用尺背托住第二只,免得管口甩向人。
石生被抬过身边时,鞋底在地上拖出两条灰痕。陈元没有看他,眼睛越过帘火,落在后屋的柜子上。
贺正把几本簿册推进温料的小火膛。
陈元提尺跨过门槛。军士叫他回来,火膛里却已经卷起纸边,昨日的交器簿夹在最上头。他本可把整叠勾出来,尺尖伸到一半,看见薄簿下露出验脉的小字,还是那种旧墨色。两本纸压在一起,一本记着他的身体,一本记着他怎样把器交出去。
尺尖反将那本薄簿往里拨了一寸,只挑回下头钉着脉图的小册。
贺守衡看见了。
“如今知道纸也会咬人?”
陈元刚将小册塞进怀里,赤影便从柜脚合来。方才那一下槊劲伤了贺左肩,外头又已关住供石的闸,他仍比陈元快。右掌未到,台上铁钳先被炉相送出,横着砸向膝盖。
陈元以尺格钳,虎口一震,半步内两道青弧随即分开。热劲偏过肩侧,衣领焦了一片;铁钳却没跟着气劲转向,擦着尺脊打中左胫。他疼得眼前发白,只能贴柜退。
第四息,贺压住了那两道青弧。
陈元当即收相,侧身滚到温料台下。赤影扫碎柜脚,木屑落在他背上。贺的气息也断了一瞬——不是被他破解,而是门外粗管已被将军逐节封住,炉房不再供得上这般抽取。
贺随即抽出一柄窄刃料刀,将台前仅容一人的去路堵住,刀尖贴地送来。陈元左腿使不上力,退一步便会撞到火膛,只好把尺斜撑在砖隙里,硬接这一刀。
铜脊卷起,刃锋滑入他右上臂,血沿袖管往下淌。
“丙册还在我手里。”贺压着刀,“你当年没死,是我留下——”
陈元一脚踹翻台下的灰斗。积灰扑面,贺闭眼偏头,手上的力却没松。陈元没有抽尺,反握着尺尾向前顶,迫使刀柄撞上台沿;贺受过槊击的左肩抬不起来,换手稍迟,胸前终于露出一线。
他用尽右臂最后一口力,将尺锋推了进去。
那层赤影先缩后散,贺的刀落在砖上。他还想去扶炉台,手摸到火膛边,抓了一把燃着的纸。
陈元退开时,腿软得站不住。门外槊影仍稳稳压着主炉,几名军士越过已冷下的管子冲来,先踢开料刀,再将他连尺一并按住。
他望着贺垂下的手,等了好一会儿,才确定它不再动。
十二年里想过的话,此刻一句也没有说出来。嘴里都是灰,右袖的血滴在地上,一滴接着一滴。
天近黄昏,栖霞的封条才贴齐。
同一日,百余里外的明山丹府里,晏明山正在验那车退回的清料。
这位已入归真的丹府主人穿着家常布袍。匣盖才开,七枚验石便各自悬在案上,分落不同的高低;他并不逐个送气,甚至仍拿着笔,只在其中一枚微颤时用指节敲了敲桌面。那枚石子便稳下来,迟滞的半缕杂气也被独自扣在匣角。
管事禀报,栖霞被封,赶在封山前出门的只有这一车,其余器物恐怕取不回。
晏明山搁下笔,先问押车的匠人可曾到齐,听说少了一人,便让把那人的领料记录另外存好。
“账不要烧。烧了,便只由旁人说。”
管事问,这车里有与病役相连的样底,要不要一并封下。晏明山将匣中验石逐枚看过:“未净的封。净过的照数入库,搁久了也是散。病役该用的养费另支,不能把两笔都作损耗。”他把其中一枚移到另一栏,余下几枚仍留在可用的数里。
案边铺着一道山谷水图,旧葬井画在最西端,沿水脉向下,尽头是一片空白。晏明山将原定送往栖霞的供石数目划去,移到谷东的旧渠旁。
“那边接着做。外头问起,照实答是修渠。”
他合上匣盖,没有再问贺守衡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