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龙拿回的余油刚够添到盏内刻线。他折了一截细竹,压低灯芯,又让陈元照着做一遍。火头不可贪亮,捻得太高,三更不到便会烧干;稳稳的一豆火,已足以守住灰槽。
交代完,他提灯去了东井。那点光绕过石壁,陈元便听见水声,细细的,不知从哪里流来。白日忙乱,许多声音不曾入耳,此时檐下落一滴水,仿佛都能听见它滚到哪一块砖上。
他没有一直看尸体。看久了,衣褶也像会动,反而分不清。隔一会儿检查灯芯与锁链,其余时候便揉着肩膀歇息。夜寒渐深,手指冻得发木,伤处却热辣辣的。他想起朱管事碗里的肘肉,越想越饿,只好挪开念头,数棚梁上的钉眼。
二更梆声传来时,石台上传出一声叹息。
“劳你……给口水。”
陈元抬头。银箍上结了一圈白霜,断颈处浮起薄雾,渐渐聚成一张老人面孔。那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并无张牙舞爪的模样,只疲惫地望着桌上的水碗。
他先攥住锣槌,隔了一会儿,才说:“前辈,院里有规矩。”
老人闭了闭眼,像是明白,并未再索水。棚中安静下来,灯芯轻轻一爆,陈元心头也跟着跳了一下。
“右肩受了损,气脉还散。”老人忽然开口,“替你治伤的人,怎么只顾外头?”
陈元的手停在膝上。他没有提过自己的毛病,院里虽人人知道,眼前这具尸身却刚送到。若真能一眼看出,或许也真有法子治。
“经脉的病,也能治么?”
“得看病在何处。有人如漏器,补口便成;有人是路走错了,药用得再多也是枉然。”老人说得很慢,“我那时有个弟子,入门五年都未纳息,后来也成了器。”
它顿了顿,目光忽然移向空处,唤了一声“阿砚”。那声音很轻,带着长辈催晚辈吃饭似的温和。陈元顺着看去,那里只有斑驳山壁。老人怔了一会儿,又转回来,像忘记了方才的事。
他心中那点希冀冷下去少许,却还没有全冷。一个死人说话,固然不可信;可若自己一辈子困在这地方,再谨慎又能如何?他盯着灰槽,迟迟没有起身。
老人见他动摇,示意他走近些,好看清气海。陈元把凳子拖前半尺,又停下了:“就在这里看,不成么?”
“不近身,如何诊脉?”
这也说得通。他没有立即答话,眼睛落在那双压着铁链的手上。若伸过去,那只手先抓住的便是自己的腕子,诊不诊脉,已轮不到他作主。
“那便等管龙来。”他说,“他在旁边,我心里踏实。”
老人神色淡了些,又指向腰间青玉,道佩里留着一篇调息法,可先取去看。陈元顺着瞧,玉佩压在链下,要拿,仍须探身过槽。他忽然有些恼怒,既恼这东西哄他,也恼自己竟舍不得一份未必有的法门。
他站起来,将凳子拎到棚口。
“你出去,又能去哪里?”老人问。
陈元拿起锣,敲了三下。他已不想再听。铜声沿山壁震出去,石台上的雾脸蓦地一散,随即重新聚起,眉目却模糊了,像隔着水看的倒影。
束身链猛然绷紧。
他退到门槛内侧时,担架右边的横木裂了。那截木头带着腕链翘起,尸身上半截侧翻,右臂虽然未挣脱铁环,却已不再系在担架上。长袖擦过灰槽,冒出一缕焦烟。
陈元把锣抛到棚外,转身就走,脚边立着的长钩却被倒下的担架顶翻。他下意识伸手挡,钩柄划破虎口,下一瞬已被那只灰白的手攥住。
木柄横扫,灯架应声倒了。灯盏撞在地上,火沿泼开的油闪了几闪,灭去大半。白雾立时越过灰槽,贴着地面扑来,陈元后襟一紧,被钩尖勾住,整个人跌在门槛上。
他撑起身,衣领却勒住咽喉,拖得他向后滑。回头只见钩柄一端握在尸手里,腰腿处的链仍绷在石环上,喀喀作响。再拖近几尺,那只手便够得着他。
腰带被他扯开,结却卡了一下。他急得用牙咬住衣领,左手掏出带尾,终于将结拽散。右肩抽出袖筒时疼得眼前一黑,他仍借势往外滚,落到棚外的碎石地上。
钩尖卷着空衣,猛地缩了回去。
陈元顾不得爬起,先向外挪出几步,确认链条声没有跟上,才扶墙站稳。棚内剩下的灯油还在砖缝间燃着,映出一截拖在地上的袖子。他看了一眼,胃里翻腾起来,弯腰吐了。
管龙在东棚封妥另一具遗蜕,一路奔来,气还没喘匀便把陈元拉到高处。他护住灯,让陈元坐到自己身后。
两人谁也没进去。管龙又敲了院中的急锣,片刻后,上头有人亮灯回应,却没有脚步下来。
陈元望着那点窗光,等了一会儿,终于把目光收回。棚里的撞击渐渐弱了,直到三更钟过,银箍上的霜慢慢化成水珠。管龙仍多等了半刻,才执钩探进棚内。
他用钩背触了触尸身,又照过箍上符纹,确认不再生变,招手让陈元过来帮忙。坏担架的横木已经露出断口,里面蛀空,只余外头薄薄一层皮。
“早报……换。”管龙蹲着,声音比平日更闷。
陈元将自己的衣裳捡起来,半边领口撕开了,沾满灯油。他原想骂几句,话到嘴边却没了力气,只问:“还送不送?”
“得送。水……不等。”
此时地下水正缓,过了这一阵又要留尸一日。管龙换来院内的备用担架,把旧链重新收紧。陈元扶住另一侧,依照他的手势移动,不再碰那些泛光的衣角。
三号井在坡底。绞盘转动,斜板缓缓降向井口,尸身顺着滑下。靴跟在板缝上一绊,一点金屑被擦落,贴着陈元扶板的手背滑进虎口伤处。
他只觉微微一刺。低头时,血痕里那点亮已不见了,倒有一丝凉意沿小臂内侧缓慢滑下,沉进脐下。他僵了片刻,直到管龙叫他松手,才发觉斜板已经卸了力。
井深处响起落水声。管龙收回绳索,卸下留在井外的木牌,在收尸簿上勾销。
天明后,朱管事下来查验。他听管龙说完,先问为何用旧担架接这种尸,管龙指向封身牒,说送来时不许换;又问新木料何以没用上,管龙便说去年领的是东井绞盘的料,担架从未领过。
朱管事的脸沉了半晌,最后挥手叫人收拢断木,待他查账。昨夜他没下来的事,没人问,他也没解释。
“油和衣裳另记。”他对陈元道,“往后碰见事,手别这样乱。”
陈元低着头应了。他想起朱管事窗里的灯,记住了这句话。现在争,争赢了还得在这里睡觉;那胖子的饭碗稳稳当当,自己的灯却要由他给。
管龙替他裹过手伤后,先回去歇了。陈元独自在水槽边解开布条,想洗掉灰,才发现虎口已只剩一道红线。右肩依然痛,腹中那丝凉意却淡了些。
他把手放进水里,又拿出来,确实不是看错。
这秘密使他稍稍坐直了。两年前,他便是为体内能留下一口气才入宗门;如今从死人身上得了,却既不敢请教,也不敢欢喜。
晨光照到水面,他重新裹好布条,将那道已合拢的伤遮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