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深历险记 · 已完结

第二章 灯下故人

约 2090 字 · 第 2 / 41 章

章节目录
  1. 第一章 入山无路
  2. 第二章 灯下故人
  3. 第三章 未死之人
  4. 第四章 一盅灯油
  5. 第五章 试药
  6. 第六章 出井
  7. 第七章 渡口有医
  8. 第八章 洗文
  9. 第九章 门内
  10. 第十章 旧契
  11. 第十一章 炉边岁月
  12. 第十二章 旧病新方
  13. 第十三章 古鹏的买卖
  14. 第十四章 窟中客
  15. 第十五章 断水
  16. 第十六章 归炉
  17. 第十七章 续火
  18. 第十八章 旧路
  19. 第十九章 关津
  20. 第二十章 押运人
  21. 第二十一章 拦江丝
  22. 第二十二章 白签
  23. 第二十三章 伤后
  24. 第二十四章 尺上功夫
  25. 第二十五章 立影
  26. 第二十六章 旧账
  27. 第二十七章 栖霞旧院
  28. 第二十八章 炉外之约
  29. 第二十九章 炉中之人
  30. 第三十章 出师
  31. 第三十一章 无主之地
  32. 第三十二章 借地
  33. 第三十三章 拆旧纹
  34. 第三十四章 夜潮
  35. 第三十五章 归真
  36. 第三十六章 宵神
  37. 第三十七章 两份约定
  38. 第三十八章 归路断处
  39. 第三十九章 各归其身
  40. 第四十章 立域
  41. 第四十一章 抛深

管龙拿回的余油刚够添到盏内刻线。他折了一截细竹,压低灯芯,又让陈元照着做一遍。火头不可贪亮,捻得太高,三更不到便会烧干;稳稳的一豆火,已足以守住灰槽。

交代完,他提灯去了东井。那点光绕过石壁,陈元便听见水声,细细的,不知从哪里流来。白日忙乱,许多声音不曾入耳,此时檐下落一滴水,仿佛都能听见它滚到哪一块砖上。

他没有一直看尸体。看久了,衣褶也像会动,反而分不清。隔一会儿检查灯芯与锁链,其余时候便揉着肩膀歇息。夜寒渐深,手指冻得发木,伤处却热辣辣的。他想起朱管事碗里的肘肉,越想越饿,只好挪开念头,数棚梁上的钉眼。

二更梆声传来时,石台上传出一声叹息。

“劳你……给口水。”

陈元抬头。银箍上结了一圈白霜,断颈处浮起薄雾,渐渐聚成一张老人面孔。那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并无张牙舞爪的模样,只疲惫地望着桌上的水碗。

他先攥住锣槌,隔了一会儿,才说:“前辈,院里有规矩。”

老人闭了闭眼,像是明白,并未再索水。棚中安静下来,灯芯轻轻一爆,陈元心头也跟着跳了一下。

“右肩受了损,气脉还散。”老人忽然开口,“替你治伤的人,怎么只顾外头?”

陈元的手停在膝上。他没有提过自己的毛病,院里虽人人知道,眼前这具尸身却刚送到。若真能一眼看出,或许也真有法子治。

“经脉的病,也能治么?”

“得看病在何处。有人如漏器,补口便成;有人是路走错了,药用得再多也是枉然。”老人说得很慢,“我那时有个弟子,入门五年都未纳息,后来也成了器。”

它顿了顿,目光忽然移向空处,唤了一声“阿砚”。那声音很轻,带着长辈催晚辈吃饭似的温和。陈元顺着看去,那里只有斑驳山壁。老人怔了一会儿,又转回来,像忘记了方才的事。

他心中那点希冀冷下去少许,却还没有全冷。一个死人说话,固然不可信;可若自己一辈子困在这地方,再谨慎又能如何?他盯着灰槽,迟迟没有起身。

老人见他动摇,示意他走近些,好看清气海。陈元把凳子拖前半尺,又停下了:“就在这里看,不成么?”

“不近身,如何诊脉?”

这也说得通。他没有立即答话,眼睛落在那双压着铁链的手上。若伸过去,那只手先抓住的便是自己的腕子,诊不诊脉,已轮不到他作主。

“那便等管龙来。”他说,“他在旁边,我心里踏实。”

老人神色淡了些,又指向腰间青玉,道佩里留着一篇调息法,可先取去看。陈元顺着瞧,玉佩压在链下,要拿,仍须探身过槽。他忽然有些恼怒,既恼这东西哄他,也恼自己竟舍不得一份未必有的法门。

他站起来,将凳子拎到棚口。

“你出去,又能去哪里?”老人问。

陈元拿起锣,敲了三下。他已不想再听。铜声沿山壁震出去,石台上的雾脸蓦地一散,随即重新聚起,眉目却模糊了,像隔着水看的倒影。

束身链猛然绷紧。

他退到门槛内侧时,担架右边的横木裂了。那截木头带着腕链翘起,尸身上半截侧翻,右臂虽然未挣脱铁环,却已不再系在担架上。长袖擦过灰槽,冒出一缕焦烟。

陈元把锣抛到棚外,转身就走,脚边立着的长钩却被倒下的担架顶翻。他下意识伸手挡,钩柄划破虎口,下一瞬已被那只灰白的手攥住。

木柄横扫,灯架应声倒了。灯盏撞在地上,火沿泼开的油闪了几闪,灭去大半。白雾立时越过灰槽,贴着地面扑来,陈元后襟一紧,被钩尖勾住,整个人跌在门槛上。

他撑起身,衣领却勒住咽喉,拖得他向后滑。回头只见钩柄一端握在尸手里,腰腿处的链仍绷在石环上,喀喀作响。再拖近几尺,那只手便够得着他。

腰带被他扯开,结却卡了一下。他急得用牙咬住衣领,左手掏出带尾,终于将结拽散。右肩抽出袖筒时疼得眼前一黑,他仍借势往外滚,落到棚外的碎石地上。

钩尖卷着空衣,猛地缩了回去。

陈元顾不得爬起,先向外挪出几步,确认链条声没有跟上,才扶墙站稳。棚内剩下的灯油还在砖缝间燃着,映出一截拖在地上的袖子。他看了一眼,胃里翻腾起来,弯腰吐了。

管龙在东棚封妥另一具遗蜕,一路奔来,气还没喘匀便把陈元拉到高处。他护住灯,让陈元坐到自己身后。

两人谁也没进去。管龙又敲了院中的急锣,片刻后,上头有人亮灯回应,却没有脚步下来。

陈元望着那点窗光,等了一会儿,终于把目光收回。棚里的撞击渐渐弱了,直到三更钟过,银箍上的霜慢慢化成水珠。管龙仍多等了半刻,才执钩探进棚内。

他用钩背触了触尸身,又照过箍上符纹,确认不再生变,招手让陈元过来帮忙。坏担架的横木已经露出断口,里面蛀空,只余外头薄薄一层皮。

“早报……换。”管龙蹲着,声音比平日更闷。

陈元将自己的衣裳捡起来,半边领口撕开了,沾满灯油。他原想骂几句,话到嘴边却没了力气,只问:“还送不送?”

“得送。水……不等。”

此时地下水正缓,过了这一阵又要留尸一日。管龙换来院内的备用担架,把旧链重新收紧。陈元扶住另一侧,依照他的手势移动,不再碰那些泛光的衣角。

三号井在坡底。绞盘转动,斜板缓缓降向井口,尸身顺着滑下。靴跟在板缝上一绊,一点金屑被擦落,贴着陈元扶板的手背滑进虎口伤处。

他只觉微微一刺。低头时,血痕里那点亮已不见了,倒有一丝凉意沿小臂内侧缓慢滑下,沉进脐下。他僵了片刻,直到管龙叫他松手,才发觉斜板已经卸了力。

井深处响起落水声。管龙收回绳索,卸下留在井外的木牌,在收尸簿上勾销。

天明后,朱管事下来查验。他听管龙说完,先问为何用旧担架接这种尸,管龙指向封身牒,说送来时不许换;又问新木料何以没用上,管龙便说去年领的是东井绞盘的料,担架从未领过。

朱管事的脸沉了半晌,最后挥手叫人收拢断木,待他查账。昨夜他没下来的事,没人问,他也没解释。

“油和衣裳另记。”他对陈元道,“往后碰见事,手别这样乱。”

陈元低着头应了。他想起朱管事窗里的灯,记住了这句话。现在争,争赢了还得在这里睡觉;那胖子的饭碗稳稳当当,自己的灯却要由他给。

管龙替他裹过手伤后,先回去歇了。陈元独自在水槽边解开布条,想洗掉灰,才发现虎口已只剩一道红线。右肩依然痛,腹中那丝凉意却淡了些。

他把手放进水里,又拿出来,确实不是看错。

这秘密使他稍稍坐直了。两年前,他便是为体内能留下一口气才入宗门;如今从死人身上得了,却既不敢请教,也不敢欢喜。

晨光照到水面,他重新裹好布条,将那道已合拢的伤遮得严严实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