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日一早,陈元拿着那张草稿进了账房。
朱管事正剥咸鸭蛋,见他来,先问药服了没有。陈元应了,将门掩上,把草稿铺到桌边,指着周奉那一行。
“这笔要重抄。昨日周奉回来,活着。”
朱管事的手顿了一顿,半个蛋黄落在碟中。隔了片刻,他才把纸移到眼前,神色仍稳:“旧账填错名,有什么稀奇?”
“单是名字错了,好改。可棺钱付给谁、送葬脚力给过谁,接人时若一并问,底下还得有人认。”
他没有说全簿有几笔经不起问,也没把声音抬高。朱管事瞥了眼门缝,肥厚的手掌慢慢压住纸。
“你想说什么?”
“贺执事要收丙册余款。我帮您把账理顺,您把我入院那夜欠的衣油钱销了,再预支三钱月例。”
“就这些?”
“二十一送旧架去木作坊,我跟着去记件。肩上该加副夹板,那里做得合身。”
朱管事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一声:“贺执事说要养伤,你倒想着出门。”
“料房里睡不踏实。还有,”陈元顿了顿,“我替您改过账,总得真看见东西入了坊,将来问起来,才答得上。”
朱管事的笑淡了。他翻开旧簿,拇指按在几处同样的支讫印上,隔了许久,才把陈元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许二随你去,当晚便回。纸留这里。三钱,回来给。”
“一钱先给,买夹板。”
朱管事从抽屉取出碎银,在小秤上称足一钱,推给他:“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贺执事真能治你,是你占便宜。”
陈元收银,低头称是。朱管事随后叫来许二,让他看住人,若有半点异样,先绑回来再说。许二是院里的壮役,管着柴场杂工,素来以拳头硬得用;见陈元伤成这样,也没多问,领命去了。
这日余下的工夫,他都坐在账房,依朱管事口述誊写。周奉的葬费被改作病役衣药,胖子翻箱倒柜,找来几张可抵的凭单,仍补进去不少现银。陈元没有再追问,只记住几笔真正出入的数目。
到了傍晚,草稿、旧副单都在铜盆里烧了。朱管事亲自拨着纸灰,看得很仔细。
陈元也看着。那几张纸原本还可另派用场,如今拿去换了一道门,舍不得也得舍。
二十一日,木作坊派来的板车午后进院。
两架报废担架已经用沸过的灰汤洗净,拆下的封身链另留在院中,铁扣、木梁各自捆扎。木作坊不收沾着尸气的东西,陈元奉命逐件核数,洗净一筐,再装一筐,忙到申末才收拾妥当。
管龙在一旁替他缝夹肩用的布垫。听他说要出院,手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含混地问:“还……回来?”
陈元朝许二那边看了一眼。许二正在车边骂车夫绳子绑得松,顾不上这里。
“不知道。”他低声答。
管龙抬头,脸上的忧虑慢慢变了。陈元从腰里取出六十文,放进那只补过口的竹筒,推到他面前。一钱银子早饭时换成九十文,余下三十文,他留作路用。
“饼、布条,还有那夜的灯。先还这些。”
管龙将竹筒推回来,摇头。他指了指棚,又指自己的胸口,勉强挤出一句:“问我……不说假。”
“用不着你说。”陈元把竹筒放在墙边,“我没告诉你去哪儿。”
陈元把余下三十文收紧,没再提这笔账。
管龙没有再拦,只将那块布垫塞进他左手。陈元握住,没回头。
狗儿恰在这时来收旧油罐与炉灰。许二去取出物单,陈元帮着扎罐口,低声说自己有差去木作坊,想再搭一程车到溪边,另找人治伤。他将二十文递过去,约在后坡等一炷香,自己若出不来,钱也不索回。
“不是要去栖霞么?”狗儿问。
“还没到日子。”
他没有提许二是来看他的。狗儿想了想,收下钱,说路上若有人盘问,自己只会照实说,不能帮他扯谎。陈元应了。出物单上有他的名字,门役点人数时一切如常,狗儿便也没再怀疑。
出了黑木门,风忽然大了些。山路两侧皆是湿草,来时的桃花已落去不少,踏过去,鞋底粘着暗红。陈元不敢多看,照常与车夫扶着车把,许二走在后头,手里拎根短棍。
半山渐渐有了别的人声。樵夫捆柴,村妇提篮,皆在路旁避过板车。这里已出了内院,通着几处工坊与村落,往前虽不再有门禁,许二却始终落在他身后五六步。
到木作坊时,日头已偏西。前院锯声刺耳,满地新刨花,老师傅收了出物单,让学徒把旧料逐件搬下。许二怕数目出错又牵连自己,一直站在门边看着。
陈元出示伤肩,说要做夹板。师傅让他去里间脱衣量肩,许二跟到门口,见里面只有长凳与几把尺,便留在门槛上等。
“量好就出来,少磨蹭。”
陈元应声,慢慢解开领口。学徒用软绳比过肩宽,说还得削两片薄板,让他先坐着,随即拿尺寸出去。门外许二与师傅对物件,争起一只旧铜轮算不算在单内。
陈元趁这几句争执,推了推后窗。
窗是开的,外头一条窄沟,越过去便是狗儿说的堆料棚。门外还在争铜轮,他把役牌留进旧外衣的袋里,衣裳搭在凳上,自己踩上窗台。
落地时右肩撞了窗框,痛得几乎叫出来。他伏在湿泥中,等那阵痛稍退,才贴着料棚绕出去。
狗儿的车就在后坡,炉灰上盖着旧席。他已替木作坊卸完捎来的零碎,正把最后一条绳打结。见陈元没穿外衣,满身又是泥,狗儿张了张嘴,陈元已攀住车栏:“先走,下坡再说。”
狗儿赶起骡子。车过了第一处弯,后面还没有人追来,陈元却不敢躺下,只抓着车栏回望。等到木作坊完全藏进树后,隐约传来一声喝骂,狗儿这才回头:“你是跑出来的?”
陈元嗯了一声。狗儿要勒车,他按住车栏,说到了前头岔口便下,不再连累他。狗儿气得半晌没说话,终究又甩了一下鞭。
“到溪边多远?”
“走车道,一炷半香。抄樵路快,车下不去。”
“樵路在哪里?”
狗儿朝前方指了指,那里有一棵被雷劈开的老杉。陈元看见小径没入草中,立刻叫停,扶栏下车。狗儿也想停着等,他摆了摆手,让他照旧往丹房去。车若仍载着自己,被追上便两个人一起受问;分开以后,至少还能让许二多追一段车道。
他没把这一层说出来,只问清樵路通向哪里,便钻进草里。
这条路比他想的更难走。雨后浮土松软,头一段尚有脚印,往下便被乱根遮住。他记住狗儿说的“听见水声往左,别下干沟”,遇着岔口宁可停下辨听,不敢凭直觉硬闯。
身后传来呼喝,他在一块岩石旁蹲低,听出是许二的声音。那人没有追着车一直走,想来途中看见了下车的泥印,已折上樵路。两人的距离被一点点缩短,陈元连日缺觉,右肩又使不上力,跑平路绝不会占便宜。
他咬着牙向下挪。溪边已有哗哗水声,最后一段坡却要抓住藤根才能下去。他左手攥根,脚下探石,一步还没站稳,上头的人便追到了。
“回来!贺执事要的人,你跑得掉?”
陈元没答,继续往下探。许二见他不肯停,伸手抓住他的后领。他被勒得仰起头,左手险些脱根,眼前是离脚尚有半人高的碎石滩。
短棍压在背上。许二自己也站不稳,一只脚踏在斜石边,只敢单手往回拖。陈元被拽得转过半边身,瞥见那只靴子,忽然屈腿蹬了过去。
这一脚并没多少力,靴底却在青苔上滑了一下。许二失了重心,本能攥紧他衣领,两人一同向下栽。陈元死死抓着藤根,手心被擦得火烧一般,中衣在颈后嘶地裂开,身子撞上石壁,才止住去势。
许二没抓着东西,膝盖砸在突石上,惨叫一声,滚到下方的窄台。短棍掉进水里,被冲出去很远。陈元沿根挪下最后半丈,双脚浸进浅水,一时竟立不起来。
小腿也撞得发麻。他撑着石头起身,见许二抱膝蜷着,正用另一只手摸身边的石块,便先向后退了几步。
“你拉我上去,我不报……”许二喘着说。
陈元看着那只摸石头的手,没有近前。溪水冷得刺骨,他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能走,便沿岸往西去了。许二先骂,后来又喊,他都没有回头。
暮色漫上来时,身后的人声已听不见。陈元寻到一处离水稍远的乱石,借着余光检查腿伤。脚尚能落地,皮肉却翻开一小片,他用管龙给的布垫撕出一条,扎紧,又将剩下那十文钱摸了一遍。
外衣丢在木作坊,役牌在翻窗前留进衣袋,他身上只剩一件染泥的中衣。行囊、铺盖、院里许给的其余工钱,都已拿不回来了。怀里那张账纸也早烧了,能带走的不过记住的几个人名,和仍藏在腹中的那点祸福未明的东西。
月亮从树梢升起,他听见自己喉间忽然响了一声极轻的低语,苍老得不像十九岁的人。陈元咬住舌尖,等那股冲动退下去,才扶石站起。
溪西有渡口,这是眼下唯一确切的去处。他辨好水流,拖着发疼的腿,继续向月光照不到的林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