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深历险记 · 已完结

第六章 出井

约 2681 字 · 第 6 / 41 章

章节目录
  1. 第一章 入山无路
  2. 第二章 灯下故人
  3. 第三章 未死之人
  4. 第四章 一盅灯油
  5. 第五章 试药
  6. 第六章 出井
  7. 第七章 渡口有医
  8. 第八章 洗文
  9. 第九章 门内
  10. 第十章 旧契
  11. 第十一章 炉边岁月
  12. 第十二章 旧病新方
  13. 第十三章 古鹏的买卖
  14. 第十四章 窟中客
  15. 第十五章 断水
  16. 第十六章 归炉
  17. 第十七章 续火
  18. 第十八章 旧路
  19. 第十九章 关津
  20. 第二十章 押运人
  21. 第二十一章 拦江丝
  22. 第二十二章 白签
  23. 第二十三章 伤后
  24. 第二十四章 尺上功夫
  25. 第二十五章 立影
  26. 第二十六章 旧账
  27. 第二十七章 栖霞旧院
  28. 第二十八章 炉外之约
  29. 第二十九章 炉中之人
  30. 第三十章 出师
  31. 第三十一章 无主之地
  32. 第三十二章 借地
  33. 第三十三章 拆旧纹
  34. 第三十四章 夜潮
  35. 第三十五章 归真
  36. 第三十六章 宵神
  37. 第三十七章 两份约定
  38. 第三十八章 归路断处
  39. 第三十九章 各归其身
  40. 第四十章 立域
  41. 第四十一章 抛深

二十日一早,陈元拿着那张草稿进了账房。

朱管事正剥咸鸭蛋,见他来,先问药服了没有。陈元应了,将门掩上,把草稿铺到桌边,指着周奉那一行。

“这笔要重抄。昨日周奉回来,活着。”

朱管事的手顿了一顿,半个蛋黄落在碟中。隔了片刻,他才把纸移到眼前,神色仍稳:“旧账填错名,有什么稀奇?”

“单是名字错了,好改。可棺钱付给谁、送葬脚力给过谁,接人时若一并问,底下还得有人认。”

他没有说全簿有几笔经不起问,也没把声音抬高。朱管事瞥了眼门缝,肥厚的手掌慢慢压住纸。

“你想说什么?”

“贺执事要收丙册余款。我帮您把账理顺,您把我入院那夜欠的衣油钱销了,再预支三钱月例。”

“就这些?”

“二十一送旧架去木作坊,我跟着去记件。肩上该加副夹板,那里做得合身。”

朱管事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一声:“贺执事说要养伤,你倒想着出门。”

“料房里睡不踏实。还有,”陈元顿了顿,“我替您改过账,总得真看见东西入了坊,将来问起来,才答得上。”

朱管事的笑淡了。他翻开旧簿,拇指按在几处同样的支讫印上,隔了许久,才把陈元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许二随你去,当晚便回。纸留这里。三钱,回来给。”

“一钱先给,买夹板。”

朱管事从抽屉取出碎银,在小秤上称足一钱,推给他:“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贺执事真能治你,是你占便宜。”

陈元收银,低头称是。朱管事随后叫来许二,让他看住人,若有半点异样,先绑回来再说。许二是院里的壮役,管着柴场杂工,素来以拳头硬得用;见陈元伤成这样,也没多问,领命去了。

这日余下的工夫,他都坐在账房,依朱管事口述誊写。周奉的葬费被改作病役衣药,胖子翻箱倒柜,找来几张可抵的凭单,仍补进去不少现银。陈元没有再追问,只记住几笔真正出入的数目。

到了傍晚,草稿、旧副单都在铜盆里烧了。朱管事亲自拨着纸灰,看得很仔细。

陈元也看着。那几张纸原本还可另派用场,如今拿去换了一道门,舍不得也得舍。


二十一日,木作坊派来的板车午后进院。

两架报废担架已经用沸过的灰汤洗净,拆下的封身链另留在院中,铁扣、木梁各自捆扎。木作坊不收沾着尸气的东西,陈元奉命逐件核数,洗净一筐,再装一筐,忙到申末才收拾妥当。

管龙在一旁替他缝夹肩用的布垫。听他说要出院,手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含混地问:“还……回来?”

陈元朝许二那边看了一眼。许二正在车边骂车夫绳子绑得松,顾不上这里。

“不知道。”他低声答。

管龙抬头,脸上的忧虑慢慢变了。陈元从腰里取出六十文,放进那只补过口的竹筒,推到他面前。一钱银子早饭时换成九十文,余下三十文,他留作路用。

“饼、布条,还有那夜的灯。先还这些。”

管龙将竹筒推回来,摇头。他指了指棚,又指自己的胸口,勉强挤出一句:“问我……不说假。”

“用不着你说。”陈元把竹筒放在墙边,“我没告诉你去哪儿。”

陈元把余下三十文收紧,没再提这笔账。

管龙没有再拦,只将那块布垫塞进他左手。陈元握住,没回头。

狗儿恰在这时来收旧油罐与炉灰。许二去取出物单,陈元帮着扎罐口,低声说自己有差去木作坊,想再搭一程车到溪边,另找人治伤。他将二十文递过去,约在后坡等一炷香,自己若出不来,钱也不索回。

“不是要去栖霞么?”狗儿问。

“还没到日子。”

他没有提许二是来看他的。狗儿想了想,收下钱,说路上若有人盘问,自己只会照实说,不能帮他扯谎。陈元应了。出物单上有他的名字,门役点人数时一切如常,狗儿便也没再怀疑。

出了黑木门,风忽然大了些。山路两侧皆是湿草,来时的桃花已落去不少,踏过去,鞋底粘着暗红。陈元不敢多看,照常与车夫扶着车把,许二走在后头,手里拎根短棍。

半山渐渐有了别的人声。樵夫捆柴,村妇提篮,皆在路旁避过板车。这里已出了内院,通着几处工坊与村落,往前虽不再有门禁,许二却始终落在他身后五六步。

到木作坊时,日头已偏西。前院锯声刺耳,满地新刨花,老师傅收了出物单,让学徒把旧料逐件搬下。许二怕数目出错又牵连自己,一直站在门边看着。

陈元出示伤肩,说要做夹板。师傅让他去里间脱衣量肩,许二跟到门口,见里面只有长凳与几把尺,便留在门槛上等。

“量好就出来,少磨蹭。”

陈元应声,慢慢解开领口。学徒用软绳比过肩宽,说还得削两片薄板,让他先坐着,随即拿尺寸出去。门外许二与师傅对物件,争起一只旧铜轮算不算在单内。

陈元趁这几句争执,推了推后窗。

窗是开的,外头一条窄沟,越过去便是狗儿说的堆料棚。门外还在争铜轮,他把役牌留进旧外衣的袋里,衣裳搭在凳上,自己踩上窗台。

落地时右肩撞了窗框,痛得几乎叫出来。他伏在湿泥中,等那阵痛稍退,才贴着料棚绕出去。

狗儿的车就在后坡,炉灰上盖着旧席。他已替木作坊卸完捎来的零碎,正把最后一条绳打结。见陈元没穿外衣,满身又是泥,狗儿张了张嘴,陈元已攀住车栏:“先走,下坡再说。”

狗儿赶起骡子。车过了第一处弯,后面还没有人追来,陈元却不敢躺下,只抓着车栏回望。等到木作坊完全藏进树后,隐约传来一声喝骂,狗儿这才回头:“你是跑出来的?”

陈元嗯了一声。狗儿要勒车,他按住车栏,说到了前头岔口便下,不再连累他。狗儿气得半晌没说话,终究又甩了一下鞭。

“到溪边多远?”

“走车道,一炷半香。抄樵路快,车下不去。”

“樵路在哪里?”

狗儿朝前方指了指,那里有一棵被雷劈开的老杉。陈元看见小径没入草中,立刻叫停,扶栏下车。狗儿也想停着等,他摆了摆手,让他照旧往丹房去。车若仍载着自己,被追上便两个人一起受问;分开以后,至少还能让许二多追一段车道。

他没把这一层说出来,只问清樵路通向哪里,便钻进草里。


这条路比他想的更难走。雨后浮土松软,头一段尚有脚印,往下便被乱根遮住。他记住狗儿说的“听见水声往左,别下干沟”,遇着岔口宁可停下辨听,不敢凭直觉硬闯。

身后传来呼喝,他在一块岩石旁蹲低,听出是许二的声音。那人没有追着车一直走,想来途中看见了下车的泥印,已折上樵路。两人的距离被一点点缩短,陈元连日缺觉,右肩又使不上力,跑平路绝不会占便宜。

他咬着牙向下挪。溪边已有哗哗水声,最后一段坡却要抓住藤根才能下去。他左手攥根,脚下探石,一步还没站稳,上头的人便追到了。

“回来!贺执事要的人,你跑得掉?”

陈元没答,继续往下探。许二见他不肯停,伸手抓住他的后领。他被勒得仰起头,左手险些脱根,眼前是离脚尚有半人高的碎石滩。

短棍压在背上。许二自己也站不稳,一只脚踏在斜石边,只敢单手往回拖。陈元被拽得转过半边身,瞥见那只靴子,忽然屈腿蹬了过去。

这一脚并没多少力,靴底却在青苔上滑了一下。许二失了重心,本能攥紧他衣领,两人一同向下栽。陈元死死抓着藤根,手心被擦得火烧一般,中衣在颈后嘶地裂开,身子撞上石壁,才止住去势。

许二没抓着东西,膝盖砸在突石上,惨叫一声,滚到下方的窄台。短棍掉进水里,被冲出去很远。陈元沿根挪下最后半丈,双脚浸进浅水,一时竟立不起来。

小腿也撞得发麻。他撑着石头起身,见许二抱膝蜷着,正用另一只手摸身边的石块,便先向后退了几步。

“你拉我上去,我不报……”许二喘着说。

陈元看着那只摸石头的手,没有近前。溪水冷得刺骨,他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能走,便沿岸往西去了。许二先骂,后来又喊,他都没有回头。

暮色漫上来时,身后的人声已听不见。陈元寻到一处离水稍远的乱石,借着余光检查腿伤。脚尚能落地,皮肉却翻开一小片,他用管龙给的布垫撕出一条,扎紧,又将剩下那十文钱摸了一遍。

外衣丢在木作坊,役牌在翻窗前留进衣袋,他身上只剩一件染泥的中衣。行囊、铺盖、院里许给的其余工钱,都已拿不回来了。怀里那张账纸也早烧了,能带走的不过记住的几个人名,和仍藏在腹中的那点祸福未明的东西。

月亮从树梢升起,他听见自己喉间忽然响了一声极轻的低语,苍老得不像十九岁的人。陈元咬住舌尖,等那股冲动退下去,才扶石站起。

溪西有渡口,这是眼下唯一确切的去处。他辨好水流,拖着发疼的腿,继续向月光照不到的林中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