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一碗粥,配半碟腌芥菜。陈元喝到碗底,才见着几粒米,腹中却总算有了热气。他正想找地方歇一会儿,灰房的人便来传话,说朱管事叫他去写账。
“他昨夜……没睡。”管龙在旁道。
来人摆摆手:“我只是传话。”
陈元把碗洗净,倒扣在石上。昨夜破掉的衣裳尚能遮体,领口却敞着风。他用根细绳系住,跟着去了账房。
朱管事已换过衣,桌上摆着清茶与一碟松子。他把昨夜的封身牒、破损单和一本散支簿推过来,说外院每月二十一来收废木旧器,这次得补报两架担架。旧簿墨污多,让陈元照项目另誊一份,名目不清的,再拿工料存根核对。
“别自作聪明改字。落谁的名,便抄谁的名。”
他吩咐完,又在一张窄纸上添了两笔,压住散支簿里原有的一栏,才起身去灶房。陈元待脚步远了,揭开窄纸,只见底下原写着“上年秋,换西棚架木”,款已领讫,旁边却又批着“挪东井用”。
倒不是没有账。每一笔都有去处,凑在一起,却没人该为一截朽木负责。
他依样抄了。右手能写,肩头只是酸,隔一会儿便放下笔,活动两下指节。抄到人役项下,连续几行都是柴米、布衣与工钱,忽然夹入一笔三两的支出,名目写着“烧埋备银”。后面还有五笔,一人三两,整整齐齐。
最后一行是陈元。
他将笔悬在纸上,墨滴下来,晕成一团,才回过神。
他翻回账头。写的是预备,待用后核销。
领款日期却是四月初十,他十五才接到发配文书。
陈元重新蘸墨,把这一页慢慢抄完。那六个名字同列“丙册”,与昨日朱管事在门口问的话一样。他记下其余五人,其中一个周奉,旁边写着棺、瘗、送葬脚力,已盖支讫印;另四人有的仍空着,有的添过病字。
午前,朱管事回来查账。陈元指着未填数目的几栏,说有些支出不见凭单,该怎么写。
“空着。我自会补。”
“烧埋银也是空着?”
朱管事端茶的动作缓了一缓,随后扫了眼纸:“那是上头拨的。你怕什么,这里哪里用得上好棺材?活着把差办好,比盯着这三个字强。”
陈元点头,将新纸递过去。朱管事逐栏验了,确认总数无误,便叫他把物料、人役分抄两纸,前一份随换器报单送走,后一份留院。最初那份合在一起的草稿,已经用不着了。
胖子撕去那个落了墨团的纸角,嫌字迹不齐,将草稿扔回给他:“拿去引火。”
陈元把纸折了,插进腰带,顺手取走半包松子壳。门口撞见朱管事回头,他便举了举壳,说灰房生火正缺引子。
朱管事没有理他,已经去看锅里新蒸的腊肉了。
木匠说是下午来。陈元在料房门边替管龙扶着断架,用锥子将铁扣周围的湿木剔出。闲谈间,他才知道管龙已在这里做了七年。管龙做活仔细,零件按大小放成几堆,连一枚弯了的钉子也不丢。
“你在这儿七年,”陈元仿佛随口问,“也给你备过棺钱?”
管龙没抬头:“公……一份。死了领。”
“不是按名预拨?”
管龙摇头,抬眼看他。陈元便说刚才抄账,见到自己名字,不大自在。管龙捏着铁扣想了一会儿,道丙册的人与他们不同,常有上面的人来看病,过些日子便调走,前后也有几批了。
“调去哪儿?”
“养……病的地方。”
“回来过么?”
锥子在木里停住。管龙没有答得很快,最终只是摇头。
陈元换了个人名:“周奉,你认得?”
管龙点头,指了指灰房墙边一张空凳。那里还吊着一个旧竹筒,筒口缺了一块,嵌着竹篾补过。
“他用的?”
“走……留下。”
“什么时候走的?”
“上月。还能……自己走。”
陈元伸手拨了拨竹筒,没有再往下问。他听见院门开启,车铃响了两下,便把手收回来。
来的不是木匠。
贺守衡穿一件青灰道袍,袖口整洁,身后跟着药童。日光落在他衣上,连褶子也显得平和。陈元见到他,下意识先把右肩收了一点,随即意识到这动作已落在对方眼里。
“伤仍未好?”贺守衡问。
陈元上前行礼:“还能做活。”
“先养好才是要紧。”
贺守衡并未碰他,转头向迎来的朱管事要丙册。胖子脸上堆了笑,连昨夜的事故也说成新人受了惊,幸而不妨事。贺守衡看过名簿,只问有没有发热、胡言、自伤,问得颇细。
陈元站在檐下,听着药童逐项记。他能分辨,对方问的不是担架怎样断,也不是为什么只给新人留下半壶油。
“病役的车四日后到。”贺守衡合上册子,“明日午后,照名来诊。凡是丙册上的,都要到。”
朱管事应得很快,又说几人的供养已备齐。贺守衡让药童把原领单找出来,接人时连同余款一道清点,不能混进院里常支。
听到“余款”,胖子脸上的笑僵了少许。
陈元恰好站在他侧后,看得清楚。待人进了西厢,他低头把断架上的铁扣卸下来,仍按管龙分好的大小放稳。
他把最后一枚钉子拔出,钉尖弯着,带下一团腐黑的木屑。管龙伸手来接,他却先问:“外院修东西的车,从哪条路走?”
管龙指向大门外,又指了一下山脊北侧。陈元顺着看了一眼,将钉子放回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