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列货车挤在石道上,前头不动,后头也不敢催。陈元夹在人群里等了半日,隔着栅栏看见那三只封箱仍在验棚,封纸没有破,只多压了一道关署的印。他的取货单上,也添了“候复验”三个字。
先前凭样图办下的运牒,到了实物这里,说是不够。
“哪一项不合?”他问。
书吏将新贴的条文指给他看。关上近月查到几起以带秽材料冒充净料的案子,改了验法;旧牒只能到棚,是否放行,须再看回气。陈元读完,没争这条,提出自己开箱演示,书吏却说验师要到第五日才齐。
库钱从今日起算。
陈元出了门,先往专车行去。车主说可以等两日,再久须付空车工,月底另有一趟官货,不能为他改。窑主也不愿把货重新拖回山窑:关印压着,退运一样要批,原订的交货期却照旧算。
当夜他住在关外客店,将三处费用列到一张纸上。窗下有人喝醉了骂关门,他听了片刻,反倒把纸折起来,熄了灯。
第三日,古鹏从城内回来,说可见主事。
主事名号嗦嗦树,坐在一张宽案后,身量短小,脚踏却修得极稳。陈元进门时,旁边一名客商正说早年的旧称呼,笑着添一句“多年也不见长”。嗦嗦树没有发火,只将已经拿起的印放回去,叫那人先去外头候。
等屋里静下来,他才看陈元的货单。
“是你的料,你能担得住?”
陈元答能封,不能说已洗净。嗦嗦树便叫人送来其中一只小取样匣,亲手揭开。里面的细灰刚浮起,案旁影子忽然向上一立,如一段暗木,将匣口围住。灰线碰到边缘,再也越不出去。
陈元没有急着接话。凝相之力能在身外成形,他只在师父手里见过相近的本领。自己刚接稳的那点气,与眼前这一手还隔着漫长的功夫。关主倘若真要动手,他连那张案也未必近得去。
“你会分流。”嗦嗦树合匣,“关里正缺这个。到我的验坊做三年,炉式留下副本,你这批货便按坊中试料放行。”
“只请我验这一批,不成么?”
“一批有一批的验法。”
陈元看向匣上的封印。关主肯亲手压住灰气,却不肯替他安排复验,仍让他候五日;那三年也只说入坊,不说工价。
他把取货单收回:“那便照例验。”
古鹏跟着出来,到了院外才道:“炉式抄一份,人可以再谈。”
“你的三年已经划过一回,还想替别人补上?”
古鹏不恼,只说自己投入的定钱也压在里面,不会陪他一直耗。陈元停了停,答再等到复验那日;若仍无结果,便退货认损。
第五日,验师来了,货仍没有出去。
样料在回气时显出了旧念,须换厚一层的封匣。这一项陈元无话可说,亲自付钱加封,再送验,却被告知还缺收货地接纳浊料的凭单。白沙渡旧凭只许他洗器,未列这批器胆,必须重新往返。
他写信回去,请师父代办,送信的人说快也要十余日。隔壁库里同样的铜胆却在当晚装车走了。车牌挂着关办验坊的木记,封匣并不比他的厚。
陈元站在灯下看那辆车过去,终于转身去找窑主。
窑主许他留下小额定钱作毁约抵偿,将三胆全退,余下照数返还。陈元已把笔拿起,对方忽然说,明日若他不取,关办验坊便来收,旧底账也须一并送去,以便辨明来处。
那本写着栖霞别院的原账,就在桌旁;陈元翻看时,见过账页间还夹着一张当年随退胆送回的底单,上有签领与退回的押记。先前准他抄的只有买卖条目,没有这一张。
“给我抄全。”陈元道。
“你买的是料。先前肯给抄一页,已是看古先生的面子。”窑主把账合起,“这几日拖着,我不也少收钱?”
陈元没有落笔。他算过最坏不过损几两。栖霞的去处虽已抄下,可要查当年是谁收、为何又退,终究绕不开那些押记。原件若落到嗦嗦树手里,往后想核一句,都得再向那张案低头。
半个时辰后,他买下了其中那只已经做过初洗的小胆,连同其对应的交货底单;另外两只退回窑主,损失照契结。次日三只旧牒一并退销,关署准许原货撤回关外库,未准运过关去。小胆仍带着深处未清的残念,陈元知道,只是不再需要一辆专车才能装下。
古鹏在客店门口等他,问小胆最终往哪里走。陈元结清对方的垫款,只说会另想办法带回,没有谈混载的打算。古鹏看过退销单,没有再问,当日下午却又独自进了关署。陈元从楼上看见那件青衫穿过人群,记在心里,没有追。
当晚他重新去了车行,这一次找的是运日用陶器的棚。
狗儿正与老邵清点回程货,见到陈元,先问正路的车为何还没过。陈元说只留一件初洗炉胆,重料已退,要带回渡口再修。
“红签?”狗儿问。
陈元将匣放到灯下。外面是新加的硬壳,里头还有隔气层,短途颠簸试过,没有泄漏。最后那层旧念仍在。
他看了看老邵正在缝的车帘。
“白签,按旧炉具捎。旧念处理过了,回去只修内壁,别拆匣。”
狗儿的手没有动:“当年你也是少说一截。”
“这回我跟到交货。隔层松了,你立刻停,我来收拾。”
陈元从料袋中取出白签,写上“旧念已净”,钤上自己的工印。狗儿低头验绳结,隔了一会儿,又问是否须由自己碰里面的料。陈元说不须,话到这里,对方便信了他这些年一趟趟送来的净器,也信了这枚用了三年的工印。
老邵添了一层草绳,提醒他,走的是关南旧路,只准日用散货,若夹了该验的,车和人都得扣。陈元点头,取来承运单,在“旧炉具一件”后面写下自己的姓名。
笔尖没有抖。
陈元没有将此事写进寄给师父的第二封信。
他只说大半货已退,不必再催那三只的凭单,自己改日返渡。信封好后,他又把小胆里那一缕未洗净的东西辨了一遍。它安安静静伏着,藏在他新添的封层之下。
狗儿的车次日卯时出发。他另雇一匹马,约在关南石桥外会合,亲自守完这程。陈元把最坏的情形想成翻车、漏封,备了封石与厚布;至于受查,他只想带去封棚重新开验,仍把希望押在自己能与人讲清楚上。
备好行装,他又检查分流尺的皮套,试过腰间结扣。一枚从行铺买来的照夜符夹在药袋外层,只够烧出片刻白光;这东西谁都能引燃,亮过便废,他平日舍不得用,此次还是带上了。
入夜以后,关外货棚来了两名差役。陈元正好在后墙查匣,隔着木缝,听见他们找管棚的要今日进出的散货单,说是核对已经退销的器胆。
他掌心慢慢冷了。
片刻后,棚前脚步散去,没有人当场搜车。陈元看着自己留在封纸上的印,知道现在仍可叫狗儿停下,付掉这趟空跑的钱,将匣搬回客店。
他站到灯芯结了一朵黑花,才伸指剪去。匣没有搬,约好的卯时也没有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