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退回来的货,是陈元亲手验过的。
入渡第四年六月,古鹏让人送来一对铜护腕。左边已洗净,右边还在夜里发热。收货的匠师在单上圈了一处,说藏在扣环里的浅纹漏了,工钱须等补完再结。
陈元将护腕放回盆里,照上回的次序引气,气到腕侧,忽然散了。
他以为是近日累着,歇过半日又试。仍旧不成。先前离盆能走通的那几周,也短了,仿佛辛苦攒下的东西被人趁夜取走一截。他越试越烦,听见男优在外头数竹管,险些出声叫他闭嘴。
话到嘴边,他把门掩上,端着护腕去找师父。
鸡羊辨过腕脉,让他摊开近两月的行功记录。开始只是同样一件活要多歇片刻,后来每回收气都比先前慢,他当时没当回事,只在页边写了一个“倦”字。
“这段净纹损了。”
陈元看着自己的手。那段纹已用了许久,早不像初入体时有清楚的凉热,他几乎把它当成天生便在身上的东西。
“换一段?”
“可以。先把这件活交回来。”
他不肯,仍想由自己洗净,鸡羊便让他拿起空盆,添过水,试着以气稳住水面。水只托到一半,气便断了。师父没有再说,他却知道那只护腕为何漏验:上一回收气太快,扣环后的残纹还没露出来,他已经把盆撤了。
退货的工钱没挣到,换纹的料钱倒先记上了。
鸡羊替他缓缓取去损坏的一段,再接入洗净的新纹。材料出自同类鱼鳞,纹势却略偏,陈元照旧路一走,便在肘内打了个结。他只得退回来,从最短的一截重新练。
“我还得从头来?”
“你会辨,也知道怎么退,这两样没有丢。丢的是你以为再不会变的那一截。”
陈元闷坐了很久。后来到料行取料单,先问同批是否还有余鳞,能不能一并留存。他宁可少做一套新衣,也不想下一回又临时去适应全然不同的纹势。
伙计翻查月额单,指着明山丹府那栏说整批已订出,只剩零片。陈元问够不够接自己的腕路,将料号抄了下来。
那件补洗的护腕最后由鸡羊交还。他把少结的工钱记住,也把“倦”字划开,重写成净纹开始衰退的日子。
这一年秋天,他才又接上古鹏的分拣活。
他不再把一件活做到气尽,价钱也须重新算。能洗多久,歇多久,剩下多少力气可应意外,都写在自己的小册上。古鹏嫌他报期长,他便让对方另请;等人真带着一箱货走了,他又站在门边看了许久。
这些日子,济安药铺替他找来一个旧相识运竹管。狗儿仍不大愿意与他说话,货却一趟趟送得清楚。陈元补了那笔早年的扣工钱,自己的新窟窿却仍填不完。他背后没少骂这门费钱的功夫,骂完还是得坐回盆前,把昨日断掉的那一截重新接上。
到了第五年春,鸡羊才让他练另一件事:在体外,主动让一段净纹停止引气。
先用水盆试,后在旧铜环上试。陈元原以为只要另添一段接住便成,鸡羊却不许。再添,终究只是多借一截;若原来的路没有练熟,几段一起衰下去,气照样无处可走。
他须在旧纹尚未损尽时,先练出绕过它的短路,让气回到自己仍能掌握的那一处。开始只够接续一息,随后两息,再长便散。肩背动作做顺,只免去牵扯,先天容易散气的毛病仍在;气停得越久,漏失越快,他不能像寻常修士那样只把力量积在原处等用。
到夏末,他才在师父看护下试着换去一段将损的净纹。新纹尚未完全接入,那一口气先循练熟的短路转回,没像去年一样全散。他额上汗涔涔的,撑到新纹落稳,便立即停了。
鸡羊让他歇足两日,才准复试。
陈元把那段损纹留下的薄痕封在纸中。它没有半点好看,值钱的时候也早过去了。他却在纸背写下:换一段,不必全倒。
第六年腊月,济安药铺的暖药炉坏了。
炉是多年前买的旧器,一直温着冬日常用的药罐。那天老先生闻到焦味,停火后,炉腹仍一阵阵发热,药铺便将人都叫到外堂,请陈元来看看。鸡羊出诊在近村,一时赶不回。
陈元到时,小花已把能移的药罐撤开,剩下一只卡在铜箍内,罐里药液正往上涌。男优跟着送工具,见门边有空盆便要端过去,被他拦住。
“只拿干布,退到门外。”
他先查灶底,炭确实撤净,又沿炉身寻到原设的泄气口。泄口通向一只封罐。小花说当月才换过石料,陈元摸去,罐壁却仍冷着。炉腹积热,罐中无气,他便先查两者相接的短管,从外侧检口挑出几片脱落的内锈。余气终于透出,管壁却已蚀薄,不能再让它独承。
陈元没有急着碰铜箍。泄口旁还留着一个封住的备用管口,他让小花取来封罐与导管,接牢后才旋开小闸。新罐渐渐温热,确认余气已有去处,他才闭上旧管入口的闸,让那截蚀薄的铜管不再承气。炉腹的红意缓了一点。
可卡住药罐的铜箍也带着旧纹,受热便向内收。他得托住铜箍,让小花把药罐提出,才能退开。
陈元双手抵上炉沿,气息一线线送过去。铜箍松了半指,他叫小花慢些,自己随着罐身偏过肩。过去一转身便断的地方,这回顺顺过去;到腕脉那段净纹开始发涩,他立即缩小外放的范围,只撑住罐颈旁的一处。
“够么?”他问。
小花没有抬头,将裹布的手再换了个位置,说够,随后把罐提离铜箍。药液晃出少许,落在干布上,腾起一阵苦气。
陈元仍没松手。他等小花退开,又将气沿短路收回,亲手盖住泄口外的护罩,才往后退。袖口烧焦了,虎口烫红一片,人却站得住,仍能将余下的封罐检查完。
男优从门外探头,问空盆如今可以拿了么。陈元喘过一口气,说拿来盛冷水,先给自己的手用。
那只炉没有全修好,次日仍须拆洗。掌柜要把修炉的工钱一并给他,他只收了当日止险这一份。
鸡羊回来,先到药铺看过炉,再核陈元的脉。
“换身位,换气路,都没有全散。”师父道,“伤养好,再看寻常时候。”
此后一个多月,陈元轮换着做轻活。有时坐,有时走,停手歇过仍能重新接续。体内的净纹依然会损,深料也依然不是他能独自处置的,可他终于能在力尽之前察觉、收回、留住自己练出的那条路。
入渡第七年二月,鸡羊才在行功簿上写下筑炉。
墨迹未干,陈元站在桌边,想说自己早就能撑开铜箍,话到唇边却收了回去。他翻向前页,看见被划掉的“倦”,以及那句写得很重的“换一段,不必全倒”。
他等那行墨干透了才合簿。男优在门外喊,说又有一对护腕送来;陈元应了一声,先去看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