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后第一次依新法辨气,陈元坐了半个早晨,什么也没留下。
窗外有人叫卖新藕,声音来回过了两趟。他依鸡羊所教,将呼吸放缓,试着分辨体内那一丝微凉与自己引入的气。凉意始终还在,新引的气却像从指缝漏走的水,稍不留意便没了。
他睁开眼,脸色不大好。
“与从前一样。”
鸡羊坐在门边削竹,问他从前怎样练。陈元说照着养气诀试过几个月,不成,才攒钱去开脉;到了传功堂,三回之间只叫他服药,等着再验。
“养气诀有没有练岔,倒没人管。只说药不成,是脉不好。”
鸡羊将竹屑拢入簸箕:“你用那条路,确实留不住。他们验的是这个,我要教你的,却得从气最先散掉的地方重新试。”
陈元听罢,重新低头看手。鸡羊取出一枚处理过的薄鳞,放在掌中,叫他不要急着接,先看与昨夜未洗的那枚有何不同。两枚色泽相近,一枚随热水微微收缩,另一枚却稳稳伏着,纹路淡而连贯。
“山泽间有些鱼兽,也能吞吐灵气。这鳞的主人死了,旧有的行气痕迹还在,只比修士的简单些。清去牵着它的残念,余下这道纹,才可以暂借。”
“借来便能蓄气?”
“借一处落脚,不是借一身本领。气仍要你自己搬,路也要你自己记。纹用了会损,换一段,未必还合原来的路。若只等它替你做,到头来,还是用尽便没有。”
鸡羊让他先把鳞放回匣中,说今日仍练辨气。何时能分清自己的吐纳与外来余力,再用这些东西,不可图快。
陈元没有顶嘴,只在心里把那枚薄鳞的价钱算了一遍。它不算贵,可按他眼下剩余的工钱,也不能日日取新的来试。
每月对账,九两借银另列一页,工钱的一半照约抵去。余下扣过饭钱,才轮到旧医账与新药料;月内若有不足,便记明缘故,不能把两个数混成一笔。他渐能独自做些浅活,鸡羊又按件给工,挣得比从前多,练功所费却也跟着添上来。
秋天以前,他学会了三件事:不在困倦时行气,不因偶有一点凉热便认作进境,也不再拿旁人的旧记忆当成口诀。
鸡羊每隔数日替他辨一次深层残念。那段白阶景象渐渐淡去,只余下他自己曾见过、记住的片刻。旧退文里容易动用的余力早已耗得差不多,剩下的纹仍嵌在气脉深处,要慢慢拆开。
到深秋,鸡羊才让他试着接一小段净纹。陈元先在体外练熟导引,再由师父护持,将净纹化入腕脉。气息经过那一处时,确实比从前停得久了些,可一紧张,方才走过的路便乱,攒下的又散了。
这样来回数十次,他只得把每次哪里先乱写下来。纸用得多,便翻过旧料单写背面,起初满页是圈,后来才有几行能够从头连到尾。
入冬后,街上药行送来一批封口竹管,陈元验看,发现其中两根有细裂。他正要退回,送货的姑娘在门边停了一下,轻声说自己带了备用的,拆开换便是。
这姑娘是济安药铺老先生的女儿,铺里都唤小花。她平日多在后院理药,因伙计回乡,才出来送货。陈元问价时,她答得很轻,问第二遍,她便把单子推过来,耳根有些红。
他原以为她是不敢讨价,便试着压下一点,说两根裂管耽误了验货的工夫。
小花收回单子,没有立刻答应。她蹲下拆开包袱,将十根竹管挨个摆好,换过两根,才把原价重新报了一遍。
“坏的我换。好的,不能也按坏的算。”
陈元看着她,笑了一下,按原价付了。小花大约以为他在笑自己说话慢,收钱时又低了头;他却已把新管子拿起来逐根验,不再多说。
此后熟了,她偶尔肯讲几句家中的事。药铺有一块旧药园抵给了人,每到年下便须付息,父亲坐堂所得,常被这笔钱取去不少。她送货时斤两格外仔细,包药纸破一角也要折回去,省得细末漏失。
那年除夕,染坊只摆了两副碗筷。鸡羊添了鱼,陈元将骨上的肉细细剔净,吃完便又去临窗坐着。街上爆竹声起时,他那口气刚走到半途,一惊又散。第二日鸡羊翻看记录,见他在旁注了一句“谁家放的炮”,问记这个作甚。
“明年换个时辰。”陈元答。
鸡羊看了他一眼,竟笑了,没把那句划掉。
第二年,他才真正尝到了一点修行的用处。
那年五月的一个雨夜,渠水涨得快,鸡羊出门替邻街封一件作祟的旧器,屋里只剩陈元看火。他已能让气在净纹处暂存,试过许多回,却总要屏息凝神,一说话便散,所以还算不得入门。
灶旁架着一只木匣,匣里是替人清理过的护符,不能浸水。后院排水口忽然被落叶堵住,水沿门槛漫进来。他先把木匣挪高,提桶出去疏渠,折回来时,一股穿堂风恰将窗边的油灯吹得一歪。
陈元伸手去扶,离灯还差半尺,便下意识把那一点气顺着指端送了出去。
火焰伏了一下,灯盏止住摇晃。他愣住,指端随即一空,灯又晃了起来,赶紧伸手扶稳。
那夜并没有雷声,也无人看见。他把灯移到背风处,坐下重新尝试,竟怎么也做不到方才那样自然。待鸡羊回来,他已试得满头汗,连疏好的渠也忘了报。
师父听完,先摸他的脉,再让他照常说一句话,同时将气行过那一段。
“说什么?”
“今晚吃过什么。”
陈元说是剩饭,才说两个字,气便在腕侧滞住。他懊恼地放下手,鸡羊却说已有了路,往后要做的是使它稳,而非把偶然一次记成自己的全部本领。
又过四个月,他终于能在走动、答话时维持一周气息,且连续数日不乱。鸡羊这才在他的行功簿上写下“纳息”二字。
陈元将那页看了许久,问往后是否能多接几样活。鸡羊答可以,只是今日先把后院几盆废水封好,不能因入了境,便把昨日做的事忘了。
他应下,去提水时,手臂却比平常抬得轻快些。旧肩伤偶逢阴雨仍酸,此时也觉能忍了。
那一文从渡口留下的钱,后来被他穿了根线,收在旧账夹里。他当晚取出来放在掌心,凝气去托,铜钱微微一颤,挪了不到半分,便又静了。
他不再强试,把钱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