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年春,陈元在南路军署见到了晏明山。
两人隔着一座前庭。丹府主人刚交完一批旧册,从厅中出来,衣袖平整,连见到陈元也没有停步,只将目光在他腰间的尺上略放了一放。
“多年功夫,可惜从前用错了料。”晏明山道。
陈元答:“是卖料的人用错了心。”
晏没有接。他身后有人撑伞,雨丝落不到肩上;走过庭中水洼时,那一小片倒影始终不晃。陈元看得出,对方比自己积蓄深得多,却没有追上去争那一句口舌。
狗将军在厅里等他。
桌上摊着水曹拆出的暗路图,有栖霞当年扣留的按月收料数,还有丹府因渠损须交验的近年用量。晏肯交的都写得齐整,难处正在相互对照:清料出得多,封存的废物却少;空缺那一部分,顺着暗槽送往何处,没有列明。
今年开春,巡吏依历次料单对出的车期,在东岸转运处扣下两辆未列废料的封车。车夫拿不出相符的单,被扣问后说清各自接货地点。军中据此查到一座中转窑,起出重验留样及旧制料簿。样匣编号一边接栖霞、一边接丹府,几处回气暗层的批号又与玄照山副契相合。
其中一张试额书,是贺守衡请改用人承念的呈报。晏明山批的是清料月额照旧,受损的病役另拨养费;用料、养费与接人日期互相对上,再不能只说自己向别院买成品,不问怎样制成。
陈元将那张纸看了三遍。
当年贺肯放他,并不是肯放所有人。要的始终是稳定出料,一副经脉出了乱子,旁边还有下一副。自己若未逃出归寂院,名字也会随着清料的成色,一直往下抄。
将军又将中转窑的近年图展开。谷东已置九处承气座,围着一座内台;外头名为修渠,里头的用料册却写“立域”。那些原可弃入封池的残念被分层攒下,准备由晏的法相强行合束,既作炉力,也替他维持域中诸路。
“现有材料,已足请封禁内台。”将军说,“诏牒在途。你若愿辨西线,先把条件说清。”
陈元要的是旧炉资料的准许抄阅,以及查封、洗净后竞租上谷废地的资格。他不索免租,条件却添得细:旧秽不能都算在自己名下,未揭开的深层也不能凭一句承租便叫他全担。
将军逐项划清。他们只约现可勘定的地,地权仍待县中与三村划界;陈元须先报自己知道的所有暗口,不得为抢料妨碍撤人,查封物一件也不能私取。
“我若先撞见晏呢?”
“能拘则拘。他若拒捕伤人,战阵另论。不可再在倒地以后补一尺。”
陈元想起盐棚,手指在纸边停了一瞬,最后落名。自己几次旧案的判文也附上,已服、已付、仍在支取的诊养分别列清,不借此次合作重算旧罚,也不许他拿新功抵掉未尽的责任。
古鹏的约在另一张桌上。
他肯筹清理上谷所需的大半料款,许陈元先用,等日后神域立成再分收益。条件只有一条最重:东口收料台由商行掌钥,往后取用河道余材,有争执时须两家同意才能停。
陈元把那一条推回去。
“你要的不是分银,是我哪日不肯开炉,你还能进来。”
“你若只许我出钱,不许我保钱,也说不过去。”古鹏道。
古鹏将纸推回来,陈元没有接,只将已付的小批料单留下,余下退订,押下的钱照契折去一笔。古鹏将银拨开,笑意渐淡。
“你这回又要慢几年。”
“慢着,还轮得到我关门。”
古鹏把现银买料的短单留下,将垫款长约折好,收回袖里,没有撕。青衫已换过几件,临出门时,他仍如当初一样先避开檐下落水。
陈元没有留他吃饭。
试台因此缩了一半。
男优受雇来装新槽,看见图上有一处须由人站在内圈,听号挪罐,摇了摇头。那段只是拟用浅气试路,陈元本以为可以,便说自己会守在旁边。
“你也有顾不过来的时候。”男优道。
陈元的脸沉下来。男优抱着工具,像怕他没听清,又把雇约取出,指着不进险处那一行。字依旧认得慢,这一行却不必别人念了。
陈元差点说不做便走。望着已锉好的一半铜槽,他将话压回,拿笔改图:内圈换成拉绳转架,人退到石墙后,宁可多设三个回头轮。男优看过位置,才肯把工具放下。
这一改,多花二十日,坏了一组木轴。试到第七回,空罐才按照顺序转完,男优一直站在石墙后拉绳。
陈元给男优结工钱时,数得很慢,没有少。
出发前,他又收到几件旧案的结复。
石埠逃去的弩手在外郡落案,所持收银字据与朱的支银副单相合,受雇夺账的事补齐了;盐棚火信筒未曾找到,收信人仍无法认定。古鹏当年在青崖所结的佣钱有窑主账可对,他确曾提过陈元不肯放胆,尚无证据说他知道混载行期,更没有凭此把小妹的布丝另推给他。
嗦嗦树当年借验货索工与炉式,经另案查实被撤去关职;是否口授放弩,始终缺直接凭据,仍不列作已定罪名。小妹已在北地匠铺多年,有自己的工籍,那柄没入的乌扇没有归还。陈元将这些纸按名字分开,分别收好。
月底,封禁内台的牒到了。
衩子接下撤离役工的车队,按明白写出的红签、人数与停靠处计钱;狗儿只在货栈核车次,不肯让陈元作托运人。军署另立承运单,这趟是军里的活。
陈元从他们院外走过,没有进去劝。
他要去的西线,三日后开闸。前一晚,他将分流尺的麻绳重新缠紧,又在行囊里放入两块备用铜脊。这回要断的路,比当年尺背那两道槽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