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髓坊比图上小。
隔溪望去,只有几间塌了檐的石屋,蒿草从窗眼里长出来,连旧门额也遮住一半。货船停在下游集镇,三人卸下工具,又走了半日山路才到这里。石姓雇工将绳索换到另一肩,古鹏请守地的老佃户带他们过溪,陈元走在最后,每隔几步便回头看一眼岸形。
这条路与当年逃院的北坡不同。他记下溪边那株枯柳,再看脚下岔口,不愿回来时才分辨。
老佃户领到侧隙便不肯进去。裂口在旧坊后山,足容一人侧身,口外堆着新碎石,里面却已垫过几块平砖,显然不是无人行走。
“还有个看炉的。”老佃户道,“去年他爹没了,就剩他。东家说要收坊,叫他搬,他也不说去哪里,只把谷子往里背。”
古鹏皱了皱眉:“上回的人说只见了铺盖。”
“他白日也出去打柴。你们别把他那口饭锅当铜料抬了。”
老人指完路,便沿溪去看自己的水田。古鹏将此事记在地图边,让石姓雇工留在裂口架滑索。他与陈元各提一盏带罩的灯,先入外间。
洞壁很凉,深处却有一线缓风迎面而来,里面应当另有通风口。沿石阶下了七级,脚下忽然平整起来:两侧都是空木架,中间一条浅槽通向深处,水只及指厚,缓缓淌着。陈元蹲下放入一小片草梗,看它绕过槽底的铜钉,往左手流去。
古鹏在前面敲了敲门框:“有人么?”
好一会儿,里头答:“锅在右边。”
陈元抬头,见一名布衣青年站在暗处,怀里抱着半捆柴。那人身量已足,眉眼却有一种不解事的安静,先看两人的手,再看灯,确认没有拿锅,才往旁边让。
古鹏说明来意,给他看东家的印。他翻来覆去地瞧,最后指着契纸边上的一处指印,问这是谁按的。
“你可认字?”
“数认。字,有些认。”
古鹏便将旧坊转卖、器物须搬的意思慢慢讲了。青年听完,只问自己铺盖放哪里。说到名字,他答“男优”,见陈元神色微动,又补道:“爹在戏班做过活,后来进坊,还是这样叫我。”
他说完便把柴放下。陈元问他多大,他掰着指头算了一阵,说比前坡那棵枣树早两年落地;树哪年栽的,却须问已经死了的人。
古鹏索性不问了,取一块干饼给他,请他带看内炉。男优没有接,指着深处道:“到热的地方,鞋会粘。”
陈元顺着看,地面石色确有深浅之别。他将灯压低,发现在干燥的石缝间,有几条暗铜丝嵌成弧形,一直伸入那道左折的水槽。
“什么时候热?”
“水大就热。上午不大。”
他说完蹲下,用手背挨近水面试了一试,随后把古鹏的饼接过去,掰下一角,揣进衣袋。余下的先搁在窗洞,转身去取一双木底鞋。
内炉室的门歪了,门后却保存得比外间好。石砌的炉腹半埋在山壁中,前方两只铜轮,一大一小,齿口相接。上方有接山泉的石槽,水落在大轮背后的叶板上,慢慢推它转动,每转一周,炉中便传出一声闷响。
陈元先没去看炉口,而是沿壁寻找出路。右侧有一扇矮门,门内通着男优睡的石室,尽头是一条向上的旧烟道。男优说烟道只出风,窄得过不去人;能走的仍是来时那条阶道。
古鹏听完,先用两枚木楔抵住歪门,又让陈元留在门外,自己沿干处进去。他以刀鞘拨开地上的旧布,一片薄铜忽然翘起,擦着鞘身咬下,发出一声铮响。
那不是活物。铜片末端接在地槽里,另一端像旧钳口,受过气息牵动,便反复开合。陈元认出上面留着抓取时的旧纹,却比普通器具沉得多。
古鹏手腕一转,刀已出鞘。他将刀背压在铜片根部,青光沿刃一闪,铜片伏回地面,石缝却跟着传来细碎的爆响。
“别断!”陈元叫住他,“它还接着后面。”
古鹏收住,额角已沁汗。陈元让男优取一块干木板,垫在钳口与门槛之间,再用长竹将隔气布挑过去,只裹最外头翘起的部分。那片铜终于不再朝人的方向探,仍在布下缓慢屈伸。
古鹏将刀缓缓收回鞘中:“你来辨。”
陈元没有往前凑。他先在门口放稳验盆,用竹管取一点槽水,再依轻重添引液。水中立刻浮起细沫,起初无色,渐渐在盆壁留下一层灰影。他只送出极少一点气,随即收回,等腕中不再发凉,才再试一次。
这不是一座只靠山泉转动的旧水磨。水推机轮,机轮拨动炉内的余纹,缓缓引入山腹间的游气;那些未散的旧痕便借着这一点接续的力量,年年做着同一件活。
男优看他们忙,拿起角落的小木槌,走向侧墙。陈元忙问做什么,他说大轮响得不匀,要敲一下下头的楔子,否则夜里吵。
“你往常都这样?”
“爹这样。我这样。”
陈元跟到墙边,看见一片窄闸,闸后便是入水槽。男优将木楔往里敲了半寸,水声果然缓下,大轮却仍在动,只比先前慢了些。
“全合上呢?”
男优摇头:“关不住。底下缺了。”
陈元照过灯,闸板下角果然少了一块,泉水从缺口不断涌入。
他们退回外间,古鹏才问能否拆走内芯。
“先截上游水,再等余气退。”陈元把水路添在图上,“明日我看凉了多少,才敢说下一步。”
古鹏看一眼天色,叫石姓雇工先去找外头的水渠。陈元以为他会嫌慢,却见他从怀里取出行契,指着末尾说,若过了明日午后,原雇货船便要先返;他们连人带物回去,须另雇一趟。
“出入随队,另行雇运自理。”
那一行字,他看过。
陈元胸口闷了片刻:“船期你没说。”
“你也没问。”古鹏将纸折起,“我的器物一样要另付,不独算你。现在就走,你那二两照结;留下得料,水脚从料里扣。”
陈元很想把那张笑脸按进验盆,最终只问明新船的价钱,又让他写下运费按重量分摊,不许整船都记在自己名下。古鹏这回答应得很快。
夜里他们住外间。男优端来一锅稗米,认真问谁的碗大些,好先盛。陈元看着自己脚边的铺盖,想到回程那笔尚未挣到便先欠下的水脚,伸手拿了最大的一个。
“我的。今日脑子用坏了,得补。”
男优信了,给他多添半勺。内室铜轮隔着墙又闷响一声,陈元端稳碗,没有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