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深历险记 · 已完结

第二十七章 栖霞旧院

约 2309 字 · 第 27 / 41 章

章节目录
  1. 第一章 入山无路
  2. 第二章 灯下故人
  3. 第三章 未死之人
  4. 第四章 一盅灯油
  5. 第五章 试药
  6. 第六章 出井
  7. 第七章 渡口有医
  8. 第八章 洗文
  9. 第九章 门内
  10. 第十章 旧契
  11. 第十一章 炉边岁月
  12. 第十二章 旧病新方
  13. 第十三章 古鹏的买卖
  14. 第十四章 窟中客
  15. 第十五章 断水
  16. 第十六章 归炉
  17. 第十七章 续火
  18. 第十八章 旧路
  19. 第十九章 关津
  20. 第二十章 押运人
  21. 第二十一章 拦江丝
  22. 第二十二章 白签
  23. 第二十三章 伤后
  24. 第二十四章 尺上功夫
  25. 第二十五章 立影
  26. 第二十六章 旧账
  27. 第二十七章 栖霞旧院
  28. 第二十八章 炉外之约
  29. 第二十九章 炉中之人
  30. 第三十章 出师
  31. 第三十一章 无主之地
  32. 第三十二章 借地
  33. 第三十三章 拆旧纹
  34. 第三十四章 夜潮
  35. 第三十五章 归真
  36. 第三十六章 宵神
  37. 第三十七章 两份约定
  38. 第三十八章 归路断处
  39. 第三十九章 各归其身
  40. 第四十章 立域
  41. 第四十一章 抛深

等到伤处消肿,盐棚的案卷仍未结。

从盐棚逃走的持刀护卫,后来在渡口被拿住。他认了受朱管事雇用,也认了先动手,却说不知铜筒中传给谁。巡铺从灰烬里找出半片未烧尽的符脚,河中那只筒则没捞到,不能只凭陈元一句话便往贺守衡身上写。

陈元在客店等了二十余日。白日去署中辨押,夜里练气,只用半数余力。他把近年的调食残单送了副本到白沙渡,请鸡羊来看;另托药铺问管龙,那只竹筒可还在。

回信里夹着一张窄纸,字是旁人代写的:东西可以带去,人若能回来,在渡口见。我不进山。

陈元读完,将纸收在药袋外层。

盐棚送上的丙册存根牵出数处病役支用,署中连同其他旧案一并上呈。七月末,狗将军奉调到南路核查,见其中交领相互勾连,便将陈元也叫去问话。

将军比当年多了几根白发,长槊仍靠在案旁。他问清朱倒地以后有没有再动手,陈元答有。

“为何?”

“我来找他,本就为报仇。”

将军看着他,没有再问第二遍,只叫书记将这句话另起一行录入。

“先留在南路,随传随到。”将军道,“栖霞的事另辨,认得旧人便认人。后山须随会验的人同往,不许擅入,更不许借勘验私行杀戮。”

陈元应了。他如今能够站着同这人说话,却仍没有本事让那支长槊替自己的怨恨让路。


到栖霞之前,鸡羊已先看过调食单。

那是前年冬的一次补支,离眼下还隔着一年多。上头有周奉的名字,只能说明那时有人照这个名字领过衣食;是否真活着,仍得进去看。

小花随父亲的药行接了这趟照护的差,带药来与鸡羊会合。陈元见她时,她正在清点三副担架用的铺垫,把薄处折向外,不让缝线贴伤者的背。

“药园呢?”他问。

“前两年赎了。”她将麻绳拉紧,“欠亲戚的还了一半,今年春药长得好。”

陈元原想说自己也终于还完旧款,听到后半句,便只点了点头。他们各自忙了这些年,往来仍有,许多事情却已不是来一句话就能听全的。

栖霞旧院在北坡第二道山坳里。进门时桂树尚青,山风从石阶间穿过,带着草药煎久的涩味。宗中派来接人的监院站在门内,先与军吏对验文牒,再请鸡羊看病。此次只许查西院旧病与所附器具,内山诸炉另候会验,界限写得清楚。

监院不肯让陈元单独走动,陈元也没争。他穿过前庭,看见长廊下留着两道深车辙,才想起狗儿当年说,接病人的封帘已经送去浆洗。十二年前那辆车没有接到他,原本要送他来的,便是眼前这一座院。

西院有三张床,床间隔着旧屏。

最里头的人头发灰了大半,脸瘦得颧骨突起。鸡羊先去诊,陈元站在门边,直到那人侧过脸,才看见左眼下那道旧疤。

周奉还活着。

他没有抬头认人。陈元叫了两遍名字,他只将被角往手边拢,像怕有什么细小东西从床上掉下去。鸡羊让人将窗支开,托住他的腕,见皮上新旧针痕叠在一起,靠近肘侧尚有几处未收的红点。

“近来仍在用器?”

监院答,旧病偶有躁动,须以环导气,并无新试方。

鸡羊没有争,先请将近半年的用药与导气日子取来,再取出验盆。水面刚起一线浑纹,周奉忽然把手向回缩,嘶声道:“炉没封,不能走。”

陈元胸口一沉。这句话,他当年在归寂院的帘外听过。


竹筒是小花从药箱底下取出的。

管龙在旧筒外加了软布,补口的竹篾没有换。他怕旁人拆了,特意绕开那里扎绳。陈元将布解下,把筒放在床边,问周奉:“这一处,是你补的,还是管龙补的?”

周奉看着筒口,眼神停了很久。

“刮……嘴。”他忽然说。

陈元把筒转过一面,缺口里那截老篾果然有些翘。周奉伸出一根指头,慢慢沿着筒沿摸过去,手碰到陈元时,却又猛地缩回。

“你是谁?”

他仍不认得。方才那一点熟悉,只够把一件旧物从许多混乱的东西里暂时分出来。

鸡羊让陈元将竹筒留在床头,自己继续辨那条新入的气。另一张床上的病人忽然低声吟唱,周奉也跟着张嘴,唱的却不是同一句。声音在屏风间错开,既不成调,也不停。

小花去替那人润唇,药勺递得很慢。她没有顺着歌问旧事,等人吞咽过,才换下枕边的湿布。

陈元忽然觉得屋里太满。明明只有三张床,每个人身上却像挤着许多不肯出去的住客,谁也说不清床上原来的那个人还剩多少。

鸡羊洗了一盏茶工夫,才收住气。他将浅浅新层封入石片,又把石片放在近期的导气簿旁。簿上写安神缓脉,实际送入的却有新的异己残念;只要再对器具,就不只是一个病人胡言乱语。

监院的神色变了。

他叫人去请管器的,来的却是个年轻药童,只说器早已移往后山,旧院如今只留养病的人。军吏循簿中的器号查库,在耳房找到一只尚未送走的银环。环下细针与夹料槽俱在,槽底另有一根极细的回导管,通向原先放试片的匣位。

陈元蹲下看了片刻,伸手在地上画两条线。一条进腕,一条出匣,中间并不经过院后封池。

“说是替人取病,出去的却先交到料匣里。”

鸡羊让他别碰针,将银环移离病床,针端搁在另一只空盆上,才用引石与细竹试过回导管。那缕浑纹顺着管路偏向刺腕的针端,清气却归入夹料槽。监院亲眼看见,终于不再替“导气”二字解释,让人将银环连簿一起封住。


三名旧病当日移出西院,送往山下军中临设的医舍。

鸡羊没有许诺周奉能醒。他先要知道如今用的安神药是哪几味,停去哪一味会反复,每日可洗多少。陈元问能不能从他嘴里问出贺守衡,师父只叫他看周奉握筒的手。

手指用了很大力,竹篾压红指腹,他却仿佛觉不出疼。

下山前,军吏请陈元辨认那张丙册。六人预支的日期,恰与宗中调人存根相合;这六人之中,眼前只对上周奉一人,另两张病床属于后来批次;其余几人的死生另有旧簿待核。

那本旧院名册上,贺守衡的署名直到今年春天仍在。陈元问他如今何处,监院这才道:“后山新炉。前年已成凝相,移掌试材,不常到这里来了。”

陈元看了一眼鸡羊。师父没有惊讶,只叫他把手从尺柄上放开。

山门外,一辆封车正沿另一条路上坡。车辕烙着明山丹府的火纹,押单上印着府主晏明山的名号,实际交货的另有一人落押。几只新铜胆藏在遮布下,颠过石阶,发出厚重的声响。军吏已记下车号,让人另去核后山收料处。

陈元随担架往下走。周奉怀中仍抱着那只旧竹筒,过门槛时磕了一下,筒里空空的,响声却叫他安定了片刻。

到医舍,陈元替他把筒放稳,才去洗手。水流过指缝,他习惯地送气暖腕,走到肋后,却又辨不清那一点迟滞从哪里起。

近两年,换纹时常有这样的事。旧纹磨损了,沿它练出的路却还在;新纹接上去,原来的漏处有时反而摸不着。他曾请鸡羊把借来的路一一指出,师父辨到胸胁,便停了笔。

“我接手时,这里已经改过。如今怎样走才不伤你,我能看;没用过骨片、没接过净纹时是什么样,不能替你猜。”

那时陈元只问下一段该怎么换。今日站在水盆前,他试着绕开熟路,指头很快又冷了。

后山的凿器声隔着坡传来。贺守衡在那里,炉也在那里,自己若还只拿着这一柄尺闯进去,未必走得出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