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伤处消肿,盐棚的案卷仍未结。
从盐棚逃走的持刀护卫,后来在渡口被拿住。他认了受朱管事雇用,也认了先动手,却说不知铜筒中传给谁。巡铺从灰烬里找出半片未烧尽的符脚,河中那只筒则没捞到,不能只凭陈元一句话便往贺守衡身上写。
陈元在客店等了二十余日。白日去署中辨押,夜里练气,只用半数余力。他把近年的调食残单送了副本到白沙渡,请鸡羊来看;另托药铺问管龙,那只竹筒可还在。
回信里夹着一张窄纸,字是旁人代写的:东西可以带去,人若能回来,在渡口见。我不进山。
陈元读完,将纸收在药袋外层。
盐棚送上的丙册存根牵出数处病役支用,署中连同其他旧案一并上呈。七月末,狗将军奉调到南路核查,见其中交领相互勾连,便将陈元也叫去问话。
将军比当年多了几根白发,长槊仍靠在案旁。他问清朱倒地以后有没有再动手,陈元答有。
“为何?”
“我来找他,本就为报仇。”
将军看着他,没有再问第二遍,只叫书记将这句话另起一行录入。
“先留在南路,随传随到。”将军道,“栖霞的事另辨,认得旧人便认人。后山须随会验的人同往,不许擅入,更不许借勘验私行杀戮。”
陈元应了。他如今能够站着同这人说话,却仍没有本事让那支长槊替自己的怨恨让路。
到栖霞之前,鸡羊已先看过调食单。
那是前年冬的一次补支,离眼下还隔着一年多。上头有周奉的名字,只能说明那时有人照这个名字领过衣食;是否真活着,仍得进去看。
小花随父亲的药行接了这趟照护的差,带药来与鸡羊会合。陈元见她时,她正在清点三副担架用的铺垫,把薄处折向外,不让缝线贴伤者的背。
“药园呢?”他问。
“前两年赎了。”她将麻绳拉紧,“欠亲戚的还了一半,今年春药长得好。”
陈元原想说自己也终于还完旧款,听到后半句,便只点了点头。他们各自忙了这些年,往来仍有,许多事情却已不是来一句话就能听全的。
栖霞旧院在北坡第二道山坳里。进门时桂树尚青,山风从石阶间穿过,带着草药煎久的涩味。宗中派来接人的监院站在门内,先与军吏对验文牒,再请鸡羊看病。此次只许查西院旧病与所附器具,内山诸炉另候会验,界限写得清楚。
监院不肯让陈元单独走动,陈元也没争。他穿过前庭,看见长廊下留着两道深车辙,才想起狗儿当年说,接病人的封帘已经送去浆洗。十二年前那辆车没有接到他,原本要送他来的,便是眼前这一座院。
西院有三张床,床间隔着旧屏。
最里头的人头发灰了大半,脸瘦得颧骨突起。鸡羊先去诊,陈元站在门边,直到那人侧过脸,才看见左眼下那道旧疤。
周奉还活着。
他没有抬头认人。陈元叫了两遍名字,他只将被角往手边拢,像怕有什么细小东西从床上掉下去。鸡羊让人将窗支开,托住他的腕,见皮上新旧针痕叠在一起,靠近肘侧尚有几处未收的红点。
“近来仍在用器?”
监院答,旧病偶有躁动,须以环导气,并无新试方。
鸡羊没有争,先请将近半年的用药与导气日子取来,再取出验盆。水面刚起一线浑纹,周奉忽然把手向回缩,嘶声道:“炉没封,不能走。”
陈元胸口一沉。这句话,他当年在归寂院的帘外听过。
竹筒是小花从药箱底下取出的。
管龙在旧筒外加了软布,补口的竹篾没有换。他怕旁人拆了,特意绕开那里扎绳。陈元将布解下,把筒放在床边,问周奉:“这一处,是你补的,还是管龙补的?”
周奉看着筒口,眼神停了很久。
“刮……嘴。”他忽然说。
陈元把筒转过一面,缺口里那截老篾果然有些翘。周奉伸出一根指头,慢慢沿着筒沿摸过去,手碰到陈元时,却又猛地缩回。
“你是谁?”
他仍不认得。方才那一点熟悉,只够把一件旧物从许多混乱的东西里暂时分出来。
鸡羊让陈元将竹筒留在床头,自己继续辨那条新入的气。另一张床上的病人忽然低声吟唱,周奉也跟着张嘴,唱的却不是同一句。声音在屏风间错开,既不成调,也不停。
小花去替那人润唇,药勺递得很慢。她没有顺着歌问旧事,等人吞咽过,才换下枕边的湿布。
陈元忽然觉得屋里太满。明明只有三张床,每个人身上却像挤着许多不肯出去的住客,谁也说不清床上原来的那个人还剩多少。
鸡羊洗了一盏茶工夫,才收住气。他将浅浅新层封入石片,又把石片放在近期的导气簿旁。簿上写安神缓脉,实际送入的却有新的异己残念;只要再对器具,就不只是一个病人胡言乱语。
监院的神色变了。
他叫人去请管器的,来的却是个年轻药童,只说器早已移往后山,旧院如今只留养病的人。军吏循簿中的器号查库,在耳房找到一只尚未送走的银环。环下细针与夹料槽俱在,槽底另有一根极细的回导管,通向原先放试片的匣位。
陈元蹲下看了片刻,伸手在地上画两条线。一条进腕,一条出匣,中间并不经过院后封池。
“说是替人取病,出去的却先交到料匣里。”
鸡羊让他别碰针,将银环移离病床,针端搁在另一只空盆上,才用引石与细竹试过回导管。那缕浑纹顺着管路偏向刺腕的针端,清气却归入夹料槽。监院亲眼看见,终于不再替“导气”二字解释,让人将银环连簿一起封住。
三名旧病当日移出西院,送往山下军中临设的医舍。
鸡羊没有许诺周奉能醒。他先要知道如今用的安神药是哪几味,停去哪一味会反复,每日可洗多少。陈元问能不能从他嘴里问出贺守衡,师父只叫他看周奉握筒的手。
手指用了很大力,竹篾压红指腹,他却仿佛觉不出疼。
下山前,军吏请陈元辨认那张丙册。六人预支的日期,恰与宗中调人存根相合;这六人之中,眼前只对上周奉一人,另两张病床属于后来批次;其余几人的死生另有旧簿待核。
那本旧院名册上,贺守衡的署名直到今年春天仍在。陈元问他如今何处,监院这才道:“后山新炉。前年已成凝相,移掌试材,不常到这里来了。”
陈元看了一眼鸡羊。师父没有惊讶,只叫他把手从尺柄上放开。
山门外,一辆封车正沿另一条路上坡。车辕烙着明山丹府的火纹,押单上印着府主晏明山的名号,实际交货的另有一人落押。几只新铜胆藏在遮布下,颠过石阶,发出厚重的声响。军吏已记下车号,让人另去核后山收料处。
陈元随担架往下走。周奉怀中仍抱着那只旧竹筒,过门槛时磕了一下,筒里空空的,响声却叫他安定了片刻。
到医舍,陈元替他把筒放稳,才去洗手。水流过指缝,他习惯地送气暖腕,走到肋后,却又辨不清那一点迟滞从哪里起。
近两年,换纹时常有这样的事。旧纹磨损了,沿它练出的路却还在;新纹接上去,原来的漏处有时反而摸不着。他曾请鸡羊把借来的路一一指出,师父辨到胸胁,便停了笔。
“我接手时,这里已经改过。如今怎样走才不伤你,我能看;没用过骨片、没接过净纹时是什么样,不能替你猜。”
那时陈元只问下一段该怎么换。今日站在水盆前,他试着绕开熟路,指头很快又冷了。
后山的凿器声隔着坡传来。贺守衡在那里,炉也在那里,自己若还只拿着这一柄尺闯进去,未必走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