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养伤的头三个月,连自己的碗也端不稳。
左手两指夹着小木片,右肩一抬便牵动缝处,喝汤须将碗搁在桌边,低头慢慢就。男优来送账,见他如此,把原本要问的料价缓了片刻,末了仍问。
陈元让他读。读错一个数,照样骂一句,只是气短,骂不长。
丹府的主台封了,余料却还要继续处置。官聘匠师轮换着缓洗三胆,病役养费从查封财货中另列,不准先卖净器分账。玄照山收到准予辨认遗材的回牒,陆闻舟当年购入隐层料的责任也终于有制料底簿与留样可证;能归还的归还,已经消解的遗骨,只能以旧牒与收单交代去处。
陈元没有拿一截金纹回来供着。他身上早已没有陆闻舟,记住的白阶也终究会随年岁变得模糊。
到入渡第二十八年春,他才恢复长时行气,握尺仍比旧时慢半拍。分流尺弯过一次,铁匠劝换,他留下旧尺作量具,另照用惯的尺寸锻了一柄。新的铜脊没有旧擦痕,麻绳却由他自己缠,缠到第三圈,右指才不再发颤。
上谷废台的租契,在这年夏天落定。
县中来人勘过旧业,又同三村量了水界。公示的日子过去,陈元才去竞租,付下首期租银。契图上,可清理的干地圈了一道,地底未明处仍盖着封记。三村老人指着供田的旧渠,要他另留在域外;陈元将原画的线擦去,沿渠外重新描过。
为了这笔钱,他退掉白沙渡的小院,将净器生意缩成合柜,按件雇工。男优愿意到谷里来,却把每月回渡口的闲日写进新约,住处也要另有一间,不睡炉边。
陈元逐条算过,最后都应了。
古鹏没有再来送那份掌钥的长约,只按现银卖铜、卖木,运脚一项也不白让。陈元嫌贵,另找两家合着供。工地于是常常停几日,等下一船料。等得久了,陈元去看水口,一日走上两三回,也只见空船回来。
清理出的浅料,经验匠复核才可用。旧主台最深的那几匣一直封着,陈元没有为了少等一季便借它们续力。他沿浅槽一条条走,遇到去向未明的,便回头在图上添一道封记。
第二十九年春,域界以内的水、弃路与洁料终于分明,余下深封点仍在界外。陈元沿石桩走了一遍,把想圈进来的范围又退了十丈。
小些,至少他顾得到。
第一次立域,败在第二十九年秋。
陈元先以自身行气牵起四角,再将返流合于台下。谷中清气顺着他练熟的路缓缓往复,落叶到了石桩边便轻轻一转,像已有一道看不见的门。整整一夜,未断。
他以为够稳,天明去取水时,却发现西角仍按夜间的凉气收束。日光晒热石壁,那一路没有随之改换,回流积在浅槽,撑裂了一段新铜。
男优站在界外,看见碎叶冲出来,立即敲钟。陈元赶回台前,主动散去全域,费了大半月才重新收拾妥当。
夜里点灯,陈元把碎铜压在四角图上。西角照的仍是入夜时定下的路,太阳出来,接头却不会自己改。只要他离开片刻,就得有人赶回来补这一处。
他熬到灯芯结花,将图割开,第二天撤去两处依形反复转气的旧式接头。新铜的钱还没有着落,便只留眼前一小圈。风凉下来,气该收多少;清气进来,哪里让开;夹着异念的一缕又送往何处——他不再先把这些钉死在接头上,而是随着那一处的变化作应。铜槽仍承着气,开合却由他来定。
最初只有两步方圆。他坐着能顾住,便起身走;白日过了,再试夜里。三回睡沉,醒来时界都散了,院角落着吹进来的叶子。他扫净,记下时辰,下一回先只短睡片刻,醒来便察看,再慢慢延长。扩到半院以后,一阵山风又使他错认了来气,只好收小,重新辨清。
清好的材料逐日耗去,谷中游气缓缓引入,他身内的短周也没有停。夜深累了,陈元有时仍会摸向撤下来的接头,摸到冷铜,便将手收回来。那东西能照旧路转气,风变了,却不会替他知道。
到第三十年夏,距谷中那场死斗已过三年。
那日并非吉日。午后闷热,远处有雷,男优照常在界外理料。陈元把最后两处临时引石撤走,没有关门,先沿域界走了一周。
清气在他离开以后仍往复,风从东面过来,西侧没有照昨日的数目死守。入夜雨大,一股从山沟冲来的薄秽碰到外界,先被分入专设的石封槽;槽未满,水路仍通,未把后来的雨一并堵在山上。
陈元在屋里听见落雨。他并非全无所知,反而像手指碰到雨水一般,知道那一处该怎样避让;只是无需起身、凝目、伸指,意志已经在那里作了回应。
他睡了一觉。
醒来时,天尚未亮,四角仍在,神思也没有混进另一个人的旧梦。他到界外走了二十步,域中那一圈气未因他离开台座而散。再远,感应便薄,他就此停下,没有把山河都当作自己伸手可及之处。
他没有就此撤去院边的记数牌,又在谷中住了整整一个月。连雨过后,等到石壁晒热,他去摸了摸西角的铜槽;半夜醒来,也披衣到门边站一会儿。断去一处外供的那日,回转慢了些,他身内的气随之接上,界没有散。其间几次主动收界,院里的叶子便径直吹过;再展开,也都应着他此刻的意思,没有旧令先行抢过那一步。
当年替他核过归真的验师来时,陈元正从界外回来。那人问了这一月的事,又将一枚带浅纹的试片从不同方位送入。陈元照常取水、收拾桌子,直到对方退开行礼,才停下手。
“神域已成。”
陈元没有立刻答。他伸出右手,掌纹还是原来的掌纹。他记得入山那日,这只手扶着铺盖,想换个肩头也得先跟上前面催赶的人。
院里还放着半捆劈好的柴,屋门虚掩着。风过门缝,阶边的气也随之微转;他知道那一处的变化,同知道风正擦过手背一样。自己的气从身中行过,与脚下这方地相接。
肩上旧伤在晚风里微微发紧。陈元将手放下,望过界外的山路;那边仍有他顾不到的地方,死去的人也不会沿路回来。石室中那道砖缝,他还记得。脚下多出的这一方地,仍在宵神所造的天地之中。
验师走后,男优站在门外问今日算不算歇工。
“为什么歇?”陈元问。
男优指了指天,说已经黑了。
陈元抬头,才发现自己在雨后的院中站了许久。他收起域里不必再亮的验光,叫人吃饭,声音和平日并没有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