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渡离岔路不足一里。
衩子拆下前车两块侧板,垫着草绳扎成拖架。狗儿的右腿先夹住,老邵的身体另留在车旁,盖好衣裳。陈元抱着重新裹封的匣走在后头,马已被方才的惊箭扯脱缰绳,不知逃往何处。
衩子没有催他抛匣,只让他隔开几步,走在下风处。匣若再泄,至少别贴着伤者。
“你也纳过息?”陈元见他拖架下坡,呼吸虽粗,脚步却仍有余力。
“走镖时学过一点。”衩子抹了把下巴上的汗,“留得住几口,不够你们折腾。”
他说着,从地上捡起一片薄瓦,沿前方水洼掷去。瓦片蹦了两下,到第三下,忽然在半空断成两半。
陈元停住。
水洼外横着一根极细的亮丝,借树影掩着,两头没入芦苇。方才若再往前走几步,那丝便正横在拖架上方,狗儿的脸避不开。
“那几根苇叶逆着风绷。”衩子低声道,“有东西牵着。”
芦苇里响起拍掌声。
出来的是个年轻男子,衣袍月白,眉梢细长,连束发的带子也收拾得妥帖。手中一柄乌骨折扇,开合时没有寻常纸扇的脆响,扇骨尽头各带一处小孔。
他先看衩子的鞋,又看陈元肩头的血,轻轻叹了一声。
“叫他们取一件东西,竟弄成这样。”
先前逃入林里的领头差役跟在后面,腕子垂着。听到这句,他低声唤了“小妹先生”,随即将手藏回袖中。
陈元记住了这个名号。
“关署的人?”
小妹把折扇一合:“我是替验坊办事的。料归坊里,你回去认个错,关主未必不肯再用你。”
他说话柔缓,像是在替人留脸。陈元却看见他指间那根亮丝微微一动,水洼旁一截芦杆已无声断开。
“先让伤者过去。”
“自然。把匣放下,连里头的底单一起。”
那张底单,寻常查私货的人未必一定要先提。陈元看向小妹身后的领头差役,听出对方惦记的不只是炉胆。
他将匣缓缓放在树根旁,右手离开布结,左脚向外挪了半步。
“尺也放下,走到我面前来。”小妹道。
差役已取出缚绳。陈元没有过去,反将脚跟抵住树根,手缓缓移向腰间。他这一迟疑,小妹唇边的笑意便淡了。
“你那柄尺,接得住几条?”
折扇倏地张开。
三道亮丝从苇间同时绷起,一道扫腿,一道取腕,另一道从高处落下,截住陈元后退的路。陈元拔尺迎住最近的一根,气沿浅槽送出,刚想照先前的办法引偏,尺身便嗡地一颤,整条手臂被牵向外侧。
这股劲不断。
他先前挡下那名差役,靠的是对方第一口气用完;如今尺上每震一下,丝的另一头便有新的力量送来。陈元勉强护住腕脉,仍被割破袖口,血顺着尺柄往下淌。
“想截我的气?”小妹眼里添了点兴味,“谁教你拿一条沟,拦一江水?”
陈元没有回嘴。他向前跌步,用树身隔住上头那根丝,右膝却还是被横丝擦过,衣料裂开,皮上立时见血。小妹扇骨微转,绕树的丝忽然松了一线,旋即从另一侧紧起来。
苇中有钉,树后有环,亮丝绕过它们又折回来。
同是筑炉,小妹没有移动脚步,陈元却连树根旁的匣子也够不到。
衩子没有来帮他接丝。
他先把狗儿拖到低处,用一只空竹篓遮住伤者头脸,再伏身看那几根草叶。丝紧时草叶向东伏,扇合时又弹回,他忽然将自己那只不合脚的鞋抛了出去。
鞋面碰丝便裂,垂下的鞋带却缠住低丝,拖着鞋底猛地一转,将苇后的细环扯得露了半寸。
“右边地里!”
陈元顺着看见铁环,立即收住外放之气,不再硬争那根丝。他侧身让尺脱开,连退两步;小妹以为他已力竭,扇骨向前一送,三丝俱紧,绕树的一根深深勒进树皮。
陈元等的就是这一紧。他瞄准两步外的地环,将尺掷了过去。铁尺撞偏环钉,最下方的丝松了,小妹眼神一变,右手已合扇回收。
衩子从另一头扳住刚露出的环,借绳套往石后拉了一把。纳息的那一点力只能助他拉住一瞬,足够陈元扑到树根,把匣拖进松丝让出的空隙。
“就这点意思?”小妹冷笑。
他终于往前迈步,扇端脱出一截短刃,贴着陈元肋下划来。陈元来不及拾尺,将匣向外一推,自己沉肩撞入近身,护脉气只能抵去部分震力,挡不住刃锋。
右肋一热,衣下便湿了。
他咬牙抓住对方持扇的腕子,左手按上扇骨。近到这一步,才看见丝路并非全在同一根骨里:一根向外放,一根向回收,中间的铜节正随指位转动。
陈元只将一点气送入铜节交接处,让两路暂时相碰。
扇中传出一声细响。他没能毁掉这件器,自己的指端反先麻透,小妹却也失了半息控制,退回来的丝打在扇面上,将月白袖口割开一道。
陈元借这半息松手,滚向低沟。小妹旋即以肘击下,擦着他肩背砸在泥中,半块埋石应声裂开。陈元看见石屑飞起,知道这一击若落在身上,便再没有下文。
衩子已拖着狗儿往水边走。远处渡棚下有梆声,他边拖边喊关差放弩、带秽器破封,叫船家赶紧朝巡舟示警。那边有人听见死了人,立刻敲起急梆。
小妹的扇又张开了。
陈元蜷在沟里,气息一阵阵散。他剩下的力量不够再使截流,分流尺还落在地环旁,也已拿不回来。
“倒会挑话喊。”小妹瞥了一眼渡棚,“你以为巡河的人,来得及救你?”
他挥手让差役去截衩子,自己转回身,扇骨再次指向陈元。
河面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号角。
先前只露出一角黑旗的巡舟,正从芦苇遮住的河弯里驶向渡头。衩子先前听见的是查验渡船的换班梆,此刻岸上的急梆已将巡舟引了过来。
小妹收扇,抬手亮出验坊木牌,脸上的怒色敛得极快。
“关上缉私,请莫误事。”
船头的人没有接话。只见长槊向岸边一点,槊尖尚在数丈之外,沟里的水却先伏了下去;紧接着,一条沉黑的长影横过浅滩,将陈元与那柄扇隔开。
小妹试着收回未尽的绞丝。丝刚触到长影,扇柄便陡然一沉,压得他手背青筋尽起。他立即松了一处绞扣,宁可弃去两根丝,也不再争那一点力气。
陈元伏在泥水里,终于看清船首那人。乌甲不饰,面容冷肃,身后兵卒已放下跳板,沿两侧上岸。有人称他将军,渡棚里的老船家却低低说了一句:“狗将军亲自巡到这里了。”
将军先看过伤者,叫两名兵卒抬狗儿,请随船医者救治,又指向树根边的匣与草中的丝钉。
“兵器放下。人、货、单据,分别收。”
小妹唇边还带着笑:“将军,我奉关主——”
“谁许你在渡道放弩、布丝,拿原令来。”
他的声音不高,小妹却没有再说下去。那柄乌扇被兵卒接过时,扇骨仍在轻轻颤,像一只不肯就此收翅的虫。
陈元伸手去摸自己的药袋,摸到一片湿布,才发觉手已使不上力。
兵卒扶他起身时,他先望了一眼匣子。衩子坐在狗儿旁边,怀里仍收着那片白签,没有替他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