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谷之前,陈元先去看了弃池。
池不在三村田水上,是水曹另凿的两座石封塘,一收浅层,一存重层,四面设墙,底下不通暗渠。清洗还需多年,今日只求截住从内台出来的东西,不能把一场胜仗倒进旁人的水田里。
西线由他领两名净秽匠,守三处相接的管座。他指着图说:“先断新料,再放走管里的余气,接进弃池封住。”两匠逐一认过各自的闸,兵卒留在干台上搬封石,听不到号便不动。
男优只把净铜接头送到谷口,领了回单就回磨坊。他临走拍了拍箱子,告诉陈元右边两只薄些,试过能用,但不能当主接头。
陈元当着他面,把两只挪到备用栏。
东面的鼓声起时,衩子的车已送出最后一批无涉案役工。九座承气台的外围工棚清过两轮,丹府管事与护炉修士则留候查验。晏明山起初仍肯交钥,直到军吏要拆内台的底座,他才让护卫合上第二重门。
覆在门外的铜叶一齐翻起。
细细的赤纹从九座台之间牵过,形成一层贴地的炉影。它不是坚实墙壁,弩箭能穿,送入的气却被牵向各处,让持器逼近的军士先乱了步子。
狗将军将长槊立在门前,叫兵卒退到石垛后,自己踏进炉影。他的槊锋没有去割九条线,只压住最近一处,随步向前,逼得那圈赤纹逐寸后退。
晏明山在内阶上抬手,一柄细长的铜剑离鞘而起。
剑走的是实刃。将军偏槊拨开,刃上牵着的赤线却从另一面卷下;两种气势相撞,门前石粉忽地扬起,轰声传到西线,震得陈元脚下的管子轻轻发颤。
“第一处!”他叫道。
第一闸落下,上谷来料渐断。第二闸再开,管中余气涌进暂存匣,匣壁开始发热;陈元等匣内验石由白转黄,才许两匠接第三路,将余气送入新弃池。他让分流相贴着接头缓缓行,不往主炉探,先把脚下这一段余气各归去处。
半盏茶以后,东门的炉影暗了一层。
陈元听见第二通鼓,以为可以继续逼断内台,正要让人添封石,脚边的验片却忽然倒转,黄光向着他的手背扑来。
不是已经断掉的上谷来气。
地下另有一只炉,在送。
晏明山启了埋在内台下的三只储胆。
这些年积存的旧念原待立域时合束,如今提前放出,力量顷刻补满。西线暂存匣承不住骤增的回流,陈元只来得及喊退,便将自己一直护着的外接铜脊横转,硬生生烧断一处连接。
匣壁裂开,浑气冲进空台。
两名匠师已按先前认好的路退到封墙后,没有等他叫第二遍。陈元边退边拆去身前的相,舍掉已经被牵住的一截外放气;皮肤仍被灼得绷紧,右前臂顷刻起了几片水泡。
他没有捞回匣。
头一回断供失败,临时接头毁了三只,他为此次试接垫入、原本留待立域的净铜也烧去一大半。东面传来第三通急鼓,将军令西线先守弃池,不得再按原图强进。
陈元退到墙后,隔布握着尺,盯了那只裂匣许久。身旁医匠要替他剪袖,他骂道:“剪,等它长回去么?”
声音凶,手却老老实实伸了过去。
他们在半个时辰里换了第二套办法。
中转窑的图上载过三只储胆,却没有当日装料数,原先便留了储胆可能续供的余量;晏所蓄远超料簿,才把匣逼裂。军吏将图铺到封墙后,指给他看三处散热口。
图上三道冷水槽都贴着胆壳。一名匠师问能否截断,陈元摇头,指了指裂匣:储胆还在送气,铜壳正热,一断冷水,裂的便是里面三只。
他循图找到回水处。这里可以添一道旁路,冷水仍过胆壳,热水另引进检槽,人便能从外层过去。军吏又展开内台检修图,陈元认出外壳的式样,与这些年开验过的相同。循着轮座找,送料的传动销就在槽边。未见过的几处,他拿笔圈住,让两匠先记下。
将军回令:东线继续压住主台,准他与两匠先试第一处,闻退鼓即撤。
第一只销拔下时,陈元整只右手都在抖。送料轮尚有余转,他以尺抵住,另一名匠师落木楔,再等轮真正停稳。那一胆暂不能向主台添新料,内里存气仍须缓缓送往弃池。一名匠师在图上点了点备用咬合套:“里间总柄一扳,还能接上。”陈元看向检槽深处,让他先守住这一只。
第二只就没有这样容易。丹府护炉人沿检槽扑来,两匠退护接头,陈元横尺迎刃,在狭道里只放身前四尺的相。来人先以刀气压近,便撞入尺外的分流相;实刃随后落下,尺身接住,陈元肩头仍被震得一麻。
他不追倒退的人,反以脚跟踢落备好的木楔。检槽挡板合起,截住追路,自己回身拔销。就这两息,第二只料轮停了。
第三只在更深处。
陈元在岔口停下来,擦去流到眼角的汗。他让两匠留守已经接妥的旁路,自己带最后一块大封石往前探,只走到还看得见退路的位置。
这时,头顶的石门响了一声。
晏明山退进了西侧检室,衣襟有一道槊刃割开的长口,左胸流着血。身后的主台还在响,九处承气座钉在谷底,哪一处也带不走。
他看见陈元,先看陈元背后的两只停轮,随即将铜剑垂低。
东门仍传来槊击炉座的闷响。这里与主台之间只隔一重石壁,将军正在拆余下的护阵,石门却还闭着。
陈元将脚挪到干处,尺尖抬起。
“让开。”晏明山说。
陈元身后,正是重启两只料轮的总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