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沙渡那日,桂花已经落过一场。
男优在门里听见车声,抱着一只空盆出来。他原想接货,看见陈元被人扶下车,又低头看自己的盆,立了一会儿,才把它放到墙边,搬来椅子。
院中比走时冷清。两只待洗的护炉环仍搁在架上,底下压着退单;灶口封了,晒竹管的绳倒绷得很直。男优说,近来有人来问,听说东家不在,便不肯留东西。他每日照旧开门,没人进来也开着。
陈元坐下时牵动肋伤,没有答。那两只炉环的工钱,本是他算着回来便能挣的。
鸡羊过渠来替他拆布。线口有几处被路上颠得肿起,师父先清伤、换药,等他能够平稳喘气,才坐到对面。
“信里说的,你还有什么要添?”
陈元从关上的复验说起,讲库钱、专车,讲小胆与栖霞底单。他起初说得很细。鸡羊听到他买下一胆、退回两胆时,问了一句:“那时,能不能只留抄件,先回来?”
陈元停住了。
屋外男优正在挪空盆,盆底擦过砖缝,有些刺耳。陈元忍了片刻,答能。
“我不甘心。”他道。
鸡羊点头,让他往下说。他讲到坡下有人喊,自己先追匣,声音才低下去,却并未将这一段略过。说完,师父把拆下的旧布收进盆里,许久没有开口。
陈元原以为要听那条拜师时的禁约,忍不住先道:“我没想拿他们洗料。”
“我知道。”鸡羊看着他,“可他们问你能不能运时,你知道什么,又告诉了他们什么?”
这一句,他无话可答。
鸡羊起身,将尚未洗完的炉环带走:“客人的活,我先替你退妥。药照旧用,工坊里的人也要吃饭。等能坐得稳了,先做不用行气的活。”
走到门前,他又停了一下。
“教过你的,我收不回。往后深料进坊,须让我看过;你若还嫌这一道碍事,便别再来问我。”
陈元没有喊师父留步。他听着脚步过桥,将两手搁在膝上。左腕还认得出银环留下的细孔,右臂却是绞丝割出的新痕。他把袖口放下来,布边又擦得伤处一疼。
七日后,衩子来接他去见老邵家人。
路不远,在西街后头,绕过两间晒麻的院子便到。门槛旁堆着没拆的旧木箱,箱上有运货磨出的白棱。老邵的妻子坐在檐下穿针,针尖对着线头停了几回,没穿进去。她女儿接过去,一下便穿好了,又默默还给她。
陈元带了一笔先付的扶养钱,没有带布。
他在车上想过买一匹蓝的,走到布铺门口,终究叫衩子继续赶路。
衩子搬了张矮凳。他坐下,说明自己隐瞒了什么,又说匣怎样破、老邵怎样被压住。
妇人一直听着,手里的线头越捻越细。
“他做这行,晓得有些东西不能碰。”她终于道,“不认得字,遇着红纸也绕开。他临走还说,你如今有本事了,咱们托你的福,少跑些冤枉路。”
陈元望着鞋尖。靴上的河泥早刷干净了,鞋缝却还留着一点灰白。
他把银包放在凳上,说后续扶养按月送来。妇人让女儿取秤,称过,一分不少地收了,随即将空布包推回。
“收你的钱,是往后要过日子。你不必等我说别的话。”
陈元嗯了一声,将布包折好。回去时衩子问需不需要再停一回,他说不必,手却一直压着肋下。
扶养后来议定,陈元这一份从次年正月起,每月三百文,付足五年,先交的银子抵入头几个月;夺货诸人的另列,不得拿尚未追回的款项抵掉他该付的数。老邵的妻子仍替货栈缝车帘,女儿散学回来替她理线。陈元把五年记在账后,翻到前头,先划去了原定添炉的钱。
这一冬,陈元最先学会的是坐着不动。
肋伤收口以后,呼吸深些仍疼。他照旧路试着行气,刚到胸侧便散;并非境界退了,伤处却经不起那样连续牵动。鸡羊让他停在短路上,不许拿药压着疼继续练。他便替人誊料目、辨不必引气的器形,工价低,客人还要翻看他的旧单。
偶有鸡羊洗妥的净器托他转交,客人仍不放心。有一回,对方将交货签推回来,说再请旁人验一遍才肯接。
陈元脸上发热,差点叫人把东西抱走。可年头该备的钱还差着,他将签收回,另请匠师过目,那笔验钱从自己所得里扣。
男优的工钱也不能停。他劝男优先回师父那边做几个月,男优问新旧两处谁给钱,问清以后便去了,临走将钥匙放在门槛上,又捡起来,挂回原来的钉子。
“等有料了,再叫我。”
陈元应下。傍晚关门,少了灶旁数钱的声音,屋子竟空得有些不习惯。
入冬后,县里的续牒到了。小妹私添截人布丝的安排,被差役供词及预先支取的环钉数目对上;夺底单则是他自己另有所图,窑主留着他索取槽图的旧札。关主催货的文书里并无这些话。有无另行授意,尚未查明。
小妹被判入官办采石场服役四年,禁持私兵,期满不得再在青崖领差;放弩、夺匣的差役亦各受拘役与赔损。乌扇没入,能变价的财物先拨伤亡用度。陈元在“四年”旁圈了一笔,才问被自己垫付的款何时退,又问器胆能否领回。
送牒的人答,底单准还,胆须先清秽;清过剩多少,便还多少。
他等到腊月,领回一只洗裂的内胆与原单。旧材已不堪制炉,他摸过裂口,还是让铁铺估了残料价。底单的押记则另拓一份,请古鹏循买路打听。陶姓收料人早已亡故,原库又换过两次账房,一时查不下去。
惊走的马后来也找到了,寄养在沿河一户农家。马价从待赔项下勾去,寻马与草料钱照付。每少一笔,陈元便松一口气,可翻到扶养那页,五年的格子仍一眼望不到头。
到第八年春,狗儿能拄杖到街上了。
他坐在货栈檐下替人算车次,右脚搁在矮凳上,衩子跑外路,回来便将各处水脚报给他。腿一时还不宜赶远程,他们便换了做法,收入少些,货却照样要送。
陈元将这月诊治的钱交给柜上,问有没有自己能接的净器活。狗儿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将手里的单翻到背面。
“别的铺子你去问。”
陈元等了片刻,点头出去。他过门槛时险些被杖头绊住,狗儿把杖收回,仍没有留他。
春尽以后,鸡羊才许陈元逐渐恢复长些的行气。他从前臂练到胸侧,气过伤痕时仍需放缓;能做半日浅活,便停半日,不再拿一整天的工价估自己。挣来的第一笔余钱,没有拿去添料,而是压在那柄缺尺旁。
入秋,禁运的一年期满,他依约报过欠款与工入,领了可作短程行商的回牒。人已能像往常一样走路,肋下阴雨时仍酸。他拾起旧尺,推门去找铁匠,渠边的桂树又有香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