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贺守衡依前日送来的短函,到了白沙渡。
他没有带院役,只带一名管账的书吏。午后天热,两人在染坊门外收伞时,陈元正在窗下认药。隔着半幅竹帘,看见那件青灰道袍,他手里的药筛便停住了。
鸡羊让他将筛子搁好,出来奉茶。
贺守衡落座,目光先在陈元肩上停了一下,又看他的脸色:“养得不错。鸡羊道友的手段,果然名不虚传。”
“浅的已去,深的还在慢清。”
“既如此,也该让他回去了。别院等了这些日子,总不能只当他在外头游历。”
鸡羊把杯盖揭开,没有接这句,只请书吏拿出原债单与役契。纸铺上桌时,陈元看见“青衡宗役房”的印记,旁边便是自己的手印,胃里微微一紧。这张纸他记得,捺印那日右肩还被人按住,印泥落在指缝里,洗了许久也没洗净。
单上共列十六两八钱。陈元逐项读下去,第二、第三次试药的费用之外,还添了转院、误工,以及尚未吃过的三个月调理药。
他指着后面三项:“这些也算我用了?”
书吏把纸向回抽了一点:“院里已经为你备下。”
“备下,便照药名和领用日期写。哪天给过我,哪天我服过,列清楚。”
贺守衡抬眼。陈元本能地避了一下,随即将手按在纸边,没让书吏抽回去。他昨夜把可能问到的话想过许多遍,真正见了人,喉咙仍旧发涩。
鸡羊等他说完,才道:“实用的药费,他认。后来未经交付的,不在这里付。”
“役契写了五年。”贺守衡道。
“也写了可以赎。你肯带账来,不也是为谈这个?”
屋中静了片刻。书吏低头翻契尾,那里另有几行小字,列着提前赎役的算法。陈元捺印时也看过,只觉得自己连开脉药都买不起,赎不赎,与他无涉。如今再读,也不过是按未偿药债加伤工用度结算,远不及五年听着那么漫长。
可这条路对身无余钱的人,与没有也相差不多。
贺守衡没有再争账目,转而道:“道友已入凝相,肯费这些工夫治他,是他的运道。不过他身上那片东西,取自本宗所收遗蜕,不能只算药债。”
陈元指尖一冷。
鸡羊起身,从柜里取出一个封泥盒,揭给他看。里面是先前用过的引文石及几截封存细竹,每件下头标着日期。
“历次留下的样物在这里,废液封在后院,处置都有记录。人身上的尚未脱净,你若要实物,可以逐件验;要他这个人继续替你承退文,我不同意。”
贺守衡并未碰盒里的东西。他看着那些日期,良久,才缓缓道:“你未见我的全方。”
“所以我没有论你的全方。今天只论我手里的病人。”
这句话说得不重,桌旁的水面却平得异样。院外风过桑枝,竹帘一动不动。陈元坐在下首,忽然明白贺守衡今日为何带书吏,而没有带许二那样的人。
传功堂名榜上,贺守衡列在筑炉一栏,离凝相还差一境。眼下他坐着没动,也没再伸手来碰陈元。
“若我请上头来辨呢?”贺守衡问。
“可以。医案留着,你送来的复诊信也留着。请谁来,便把从开脉到这次验役的用料一并带齐,省得各说一半。”
贺守衡的目光从封泥盒上移开,落到书吏带来的另一本薄册上。书吏正要取,他抬手止住,只让先核药钱。
陈元听见纸页一张张翻动,掌心湿了又干。他不知道贺守衡究竟在权衡什么,只看得出,对方不愿此刻把那本册子也摊上桌。
最后,已领的两次药费定为七两八钱,另有一两二钱,包括许二治膝的实支与赎役用度。陈元要看许二的药单,书吏也拿了出来;上面的日子连着四月下旬,那条腿显然不是过两日便好了。
“他自己追下来的。”陈元道。
“他伤在你的逃役里。”贺守衡把账拢齐,“你若不肯,就连这件事一道去辨。”
陈元盯着那一两二钱,牙关微紧。他未必辨不过,却要继续待在别人的追索里。九两与回归寂院,他仍分得出轻重。
“人役两清,要写进契尾。”他说。
贺守衡没有反对,却添上一句:今日只了结旧债与役契,陈元往后不得以本宗弟子的名义行事;遗蜕残物另凭收单交割,不因赎役便归他所有。
鸡羊又让补明,已经缠入气脉的部分,待缓洗取出再作交验,不得以取物为由强行拘人。贺守衡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落笔。陈元又提起十九日签的试方文书。鸡羊让书吏一并取出,写明止诊作废,往后不得凭此催他返院。两张纸都读过,陈元才松开按着纸角的手。
鸡羊让他随自己到后屋。
柜中有一小袋现银。鸡羊放到桌上,说可以先垫,每月从工钱里取一半偿还,余下仍按原约结衣食医药。若陈元不愿,他不会替徒弟在外头说这个“愿”字。
陈元没有马上接袋。
从一个债主手里出来,又在另一个人账上添九两,这滋味并不好受。可他这一个多月看见的事也摆在那里:做过的工已逐日扣掉,坏掉的炉子按实价补,并无人临到月底才告诉他另有一笔从未听过的费用。
“我以后若不在这里做工?”
“按月还钱,或另商还法。只要不赖账,不必非在这一座屋里。”
“不加利?”
“不加。”
陈元垂眼,终于将袋子提起来。
回到前屋,他亲手把银子放上秤盘。银子只有一小袋,落盘的声音却使他想起那两年一车车抛下深井的废矿。书吏验色、称重,贺守衡在契尾写了字,又钤印注销役期。鸡羊请来隔壁铺主作见证,双方各收一份,旧役契交还陈元。
贺守衡临走前,又看了一次封泥盒,最终只取走早期清出的几件,留下一张收物单。他没有许诺今后不再见,也没有再提让陈元回去。
送客回来,鸡羊见徒弟仍站在桌边,便问:“还看什么?”
“他肯拿银子,不像是忘了我。”
“收了钱,只能了今天这件事。”鸡羊道,“以后你接什么活,跟谁做生意,仍要自己留心。”
陈元点头,把旧契与收物单放到一处,没有当场烧掉。
傍晚风起,前院那棵桑树落了几颗熟果。他收好纸,出门将自己练字用的小木牌从檐下取下来。上面写着“陈元”,背面写着“抛深”,都是自己的笔迹。
他在手里摩挲一会儿,将牌重新挂回去,这次朝着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