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深历险记 · 已完结

第十章 旧契

约 1885 字 · 第 10 / 41 章

章节目录
  1. 第一章 入山无路
  2. 第二章 灯下故人
  3. 第三章 未死之人
  4. 第四章 一盅灯油
  5. 第五章 试药
  6. 第六章 出井
  7. 第七章 渡口有医
  8. 第八章 洗文
  9. 第九章 门内
  10. 第十章 旧契
  11. 第十一章 炉边岁月
  12. 第十二章 旧病新方
  13. 第十三章 古鹏的买卖
  14. 第十四章 窟中客
  15. 第十五章 断水
  16. 第十六章 归炉
  17. 第十七章 续火
  18. 第十八章 旧路
  19. 第十九章 关津
  20. 第二十章 押运人
  21. 第二十一章 拦江丝
  22. 第二十二章 白签
  23. 第二十三章 伤后
  24. 第二十四章 尺上功夫
  25. 第二十五章 立影
  26. 第二十六章 旧账
  27. 第二十七章 栖霞旧院
  28. 第二十八章 炉外之约
  29. 第二十九章 炉中之人
  30. 第三十章 出师
  31. 第三十一章 无主之地
  32. 第三十二章 借地
  33. 第三十三章 拆旧纹
  34. 第三十四章 夜潮
  35. 第三十五章 归真
  36. 第三十六章 宵神
  37. 第三十七章 两份约定
  38. 第三十八章 归路断处
  39. 第三十九章 各归其身
  40. 第四十章 立域
  41. 第四十一章 抛深

六月十三,贺守衡依前日送来的短函,到了白沙渡。

他没有带院役,只带一名管账的书吏。午后天热,两人在染坊门外收伞时,陈元正在窗下认药。隔着半幅竹帘,看见那件青灰道袍,他手里的药筛便停住了。

鸡羊让他将筛子搁好,出来奉茶。

贺守衡落座,目光先在陈元肩上停了一下,又看他的脸色:“养得不错。鸡羊道友的手段,果然名不虚传。”

“浅的已去,深的还在慢清。”

“既如此,也该让他回去了。别院等了这些日子,总不能只当他在外头游历。”

鸡羊把杯盖揭开,没有接这句,只请书吏拿出原债单与役契。纸铺上桌时,陈元看见“青衡宗役房”的印记,旁边便是自己的手印,胃里微微一紧。这张纸他记得,捺印那日右肩还被人按住,印泥落在指缝里,洗了许久也没洗净。

单上共列十六两八钱。陈元逐项读下去,第二、第三次试药的费用之外,还添了转院、误工,以及尚未吃过的三个月调理药。

他指着后面三项:“这些也算我用了?”

书吏把纸向回抽了一点:“院里已经为你备下。”

“备下,便照药名和领用日期写。哪天给过我,哪天我服过,列清楚。”

贺守衡抬眼。陈元本能地避了一下,随即将手按在纸边,没让书吏抽回去。他昨夜把可能问到的话想过许多遍,真正见了人,喉咙仍旧发涩。

鸡羊等他说完,才道:“实用的药费,他认。后来未经交付的,不在这里付。”

“役契写了五年。”贺守衡道。

“也写了可以赎。你肯带账来,不也是为谈这个?”

屋中静了片刻。书吏低头翻契尾,那里另有几行小字,列着提前赎役的算法。陈元捺印时也看过,只觉得自己连开脉药都买不起,赎不赎,与他无涉。如今再读,也不过是按未偿药债加伤工用度结算,远不及五年听着那么漫长。

可这条路对身无余钱的人,与没有也相差不多。

贺守衡没有再争账目,转而道:“道友已入凝相,肯费这些工夫治他,是他的运道。不过他身上那片东西,取自本宗所收遗蜕,不能只算药债。”

陈元指尖一冷。

鸡羊起身,从柜里取出一个封泥盒,揭给他看。里面是先前用过的引文石及几截封存细竹,每件下头标着日期。

“历次留下的样物在这里,废液封在后院,处置都有记录。人身上的尚未脱净,你若要实物,可以逐件验;要他这个人继续替你承退文,我不同意。”

贺守衡并未碰盒里的东西。他看着那些日期,良久,才缓缓道:“你未见我的全方。”

“所以我没有论你的全方。今天只论我手里的病人。”

这句话说得不重,桌旁的水面却平得异样。院外风过桑枝,竹帘一动不动。陈元坐在下首,忽然明白贺守衡今日为何带书吏,而没有带许二那样的人。

传功堂名榜上,贺守衡列在筑炉一栏,离凝相还差一境。眼下他坐着没动,也没再伸手来碰陈元。

“若我请上头来辨呢?”贺守衡问。

“可以。医案留着,你送来的复诊信也留着。请谁来,便把从开脉到这次验役的用料一并带齐,省得各说一半。”

贺守衡的目光从封泥盒上移开,落到书吏带来的另一本薄册上。书吏正要取,他抬手止住,只让先核药钱。

陈元听见纸页一张张翻动,掌心湿了又干。他不知道贺守衡究竟在权衡什么,只看得出,对方不愿此刻把那本册子也摊上桌。

最后,已领的两次药费定为七两八钱,另有一两二钱,包括许二治膝的实支与赎役用度。陈元要看许二的药单,书吏也拿了出来;上面的日子连着四月下旬,那条腿显然不是过两日便好了。

“他自己追下来的。”陈元道。

“他伤在你的逃役里。”贺守衡把账拢齐,“你若不肯,就连这件事一道去辨。”

陈元盯着那一两二钱,牙关微紧。他未必辨不过,却要继续待在别人的追索里。九两与回归寂院,他仍分得出轻重。

“人役两清,要写进契尾。”他说。

贺守衡没有反对,却添上一句:今日只了结旧债与役契,陈元往后不得以本宗弟子的名义行事;遗蜕残物另凭收单交割,不因赎役便归他所有。

鸡羊又让补明,已经缠入气脉的部分,待缓洗取出再作交验,不得以取物为由强行拘人。贺守衡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落笔。陈元又提起十九日签的试方文书。鸡羊让书吏一并取出,写明止诊作废,往后不得凭此催他返院。两张纸都读过,陈元才松开按着纸角的手。

鸡羊让他随自己到后屋。


柜中有一小袋现银。鸡羊放到桌上,说可以先垫,每月从工钱里取一半偿还,余下仍按原约结衣食医药。若陈元不愿,他不会替徒弟在外头说这个“愿”字。

陈元没有马上接袋。

从一个债主手里出来,又在另一个人账上添九两,这滋味并不好受。可他这一个多月看见的事也摆在那里:做过的工已逐日扣掉,坏掉的炉子按实价补,并无人临到月底才告诉他另有一笔从未听过的费用。

“我以后若不在这里做工?”

“按月还钱,或另商还法。只要不赖账,不必非在这一座屋里。”

“不加利?”

“不加。”

陈元垂眼,终于将袋子提起来。

回到前屋,他亲手把银子放上秤盘。银子只有一小袋,落盘的声音却使他想起那两年一车车抛下深井的废矿。书吏验色、称重,贺守衡在契尾写了字,又钤印注销役期。鸡羊请来隔壁铺主作见证,双方各收一份,旧役契交还陈元。

贺守衡临走前,又看了一次封泥盒,最终只取走早期清出的几件,留下一张收物单。他没有许诺今后不再见,也没有再提让陈元回去。

送客回来,鸡羊见徒弟仍站在桌边,便问:“还看什么?”

“他肯拿银子,不像是忘了我。”

“收了钱,只能了今天这件事。”鸡羊道,“以后你接什么活,跟谁做生意,仍要自己留心。”

陈元点头,把旧契与收物单放到一处,没有当场烧掉。

傍晚风起,前院那棵桑树落了几颗熟果。他收好纸,出门将自己练字用的小木牌从檐下取下来。上面写着“陈元”,背面写着“抛深”,都是自己的笔迹。

他在手里摩挲一会儿,将牌重新挂回去,这次朝着街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