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沙渡,男优先把脚店的床摸了一遍。
床板平,褥子薄,枕头里装着荞麦壳。他躺下,又坐起,问每日十二文是否还能剩下。陈元已付过三日房钱,听得肉疼,仍说能,让他把锅搁在灶间,别抱到床上睡。
安顿好人,才轮到自己回染坊。
鸡羊没先问带回多少料。他让陈元解衣,按过左肩的淤处,又诊两腕,确定只是筋肉受伤、气息耗倦,才叫他开匣。古鹏也随后来了,肋下重新换药,留辨两日,未见异状方才离开。
一只验盆,一枚封石,剩下的隔气布,陈元逐件放回桌上。讲到炉槽中那一枚,他将赔银压在借物单旁。
“该用时不敢用,才是白借。”鸡羊收了银子,又指着图问,“废槽的去处,你进去前看过么?”
陈元摇头。他是在灰气逼到眼前时才听男优说的。
“那便记下来。下回看炉,进气、回气、弃气三处,都要先寻。人告诉你有口井,也须看它还在不在。”
陈元把这句添在图边。鸡羊又让男优画出旧闸,问过他在山里的生活,第二日便许他到外间理料,先不用近灶。工钱仍由陈元付,满月再议;若真能做活,便由坊里另订工约。
男优头一天分错两筐竹管,第二天便在筐边各系一根长短不同的绳,再没混过。他不爱问话,见有人拿错,会抱住筐不松手,直到陈元把单子读给他听。
陈元渐渐觉得,房钱也不是全打了水漂。
沉青内衬拆开以后,能用的比买时少。
外圈受热多年,颜色虽好,里头却有细裂。鸡羊将裂处削去,余下的磨成一只掌大的定息盘,放在砂盆底。陈元原以为它会像薄鳞一般被取出净纹,见师父留下整盘,便问这东西如何助他筑炉。
“这盘替你稳住引气时的偏急。要接成的路,在你自己身上。”鸡羊点着他先前的行功图,“几段净纹只够落脚,不能一段停了,便再去借一段。如今要让气从这里出去,还能循你练过的路回来。”
陈元看着图。腕脉到肘内、胸侧到脐下,原本各有一截能够留气,连起来却总在旧伤附近失了次序。他在芦岭见过真正不断往复的炉子,愈发想试,鸡羊却让他先养肩。
五月里,小花来换药,顺道告知试炉者已经停药,未再认错人。裕丰行先付的那笔医钱收到了,余下经双方再议,也另补了些;药铺留下验单副本,退去的重料则有对方收封的凭单。
她看见陈元对着一块磨小的青石发愣,以为他嫌料不好,便说药园今年也死了一畦苗,补种又得等一季。
“等得住?”陈元问。
“等不住,也得等。总不能把死苗插回去,哄自己它还长着。”
她说完,怕话说重了,低头理起包药的绳。陈元却笑了一声,将定息盘收回匣里。他想骂的也不是这块石头。
六月,陆闻舟原片最后一点缠脉的旧纹终于剥离。所余不过一道薄痕,鸡羊依早年的约定封入引文石,连诊录一同送交青衡宗在渡口的收物处,取回收单。那些做过的梦仍记得,借来的余力却已不再留在他身上。
陈元这才开始试着连脉。起初每日只行三回,随后五回,渐渐能让那一口气穿过半身。到秋凉时,他以为已有把握,照师父定的次序试着让气息接续往复,前半程无事,气回到右肩下方,忽然像撞上一道窄门,胸中顿时一闷。
他按约散气,没有硬闯。盆底的定息盘裂了一道,嘴里泛出腥甜,仍把一场重伤止在了刚发作的时候。
鸡羊让他停练七日,取来夏秋的记录逐张对。陈元初看只觉得每回都差不多,看到第三夜,才发现自己每逢气过右肩,便下意识先缩一下肩背。
鸡羊让他抬臂,又指着图道:“缩肩碍这段气,先改动作。你伤肩以前便留不住气,那一处还得另练。”
此后他不再只坐着练。提桶、舒臂、转身,先将不带气的动作做顺,再逐点添入;稍有痛感便分清是旧筋牵动,还是气路受阻。男优在旁用小木片记次数,头一回忘了从哪片起数,便想推倒重来。陈元练得肩酸,不肯白添这份工,叫他做过一回移一片,移满十片便停。
一个冬天过去,定息盘被修补两次,行功图也换了三张。
入渡第四年的二月,气息终于回来了。
那一回没有停在脐下便散,而是沿陈元反复练过的旧路,再度走向腕侧。他睁开眼,窗下竹影还在轻晃,鸡羊坐在另一头,只让他再行一周。
第三周时他已出汗,气仍能接续;到第六周,师父叫停,查过没有借残念强续的迹象,才收走盆底的定息盘。
“明日不用它,再试。”
又过半月,陈元离开砂盆静坐,也能让气往复数次。鸡羊许他试一只浅纹铜铃,他慢慢分开铃中余气,直到最后一线散尽,清声落在掌心,仍不敢松气。
“算筑炉了?”
鸡羊将铃接去,叫他起身,把窗边的水壶拿来。陈元方才站稳,气便在两段净纹之间一滞,只得重新凝神接续。
“一起身就断,还不算。”鸡羊让他将水放下。
陈元从师父手里接回铜铃,半晌才放进交货匣。清响已经落定,他翻开行功簿,在日期下写了“静坐六周”,随后将笔搁下。
三月结账,旧借银那一页终于翻过。
九两按月抵还,后来添了按件的工钱,到上年冬末已清。医药与练功耗材另列,不能因借银还清便一并算完。陈元将旧凭单与役契收在一处,翻到最后,看见当年带泥的一文钱仍穿在细线上。
男优早已过了试工期,住进腾净的偏屋。坊里给他新的工价,仍每日结清,他便不再用石子数钱,买了一只带盖的陶罐,每逢落进一文,都要听见响才安心。
古鹏此时又来,肋伤已愈,带着另一位匠师重验石髓坊的记录。旧炉终于断净入气,废井另加了封层,内芯尚需分拆处置,未曾运来渡口。他还让陈元看调节盘的抄图:同样的式样,在别家的旧货里也见过,只是大小、导槽各有不同。
陈元问能否追到近年是谁还在定做。古鹏没有应承,只说器物会换手,货账却未必全跟着走;真想沿这条路找人,得先在路上有几桩让人肯开口的买卖。
他取出一张分拣旧护器的委托,陈元只须辨出能洗的浅纹、将深料另封,重洗由行里的匠师接手。工价比染坊寻常活高,来去的水脚、停船的日子,这回都写了。
陈元看完,没有立刻接。他先问带多少人、封在何处、谁来收尾,又将“不得以活人试材”写在末行。
古鹏瞧着那几个字,点头盖押。
渠边柳枝又青了。陈元收好新单,回身叫男优拿来那只空料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