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深历险记 · 已完结

第九章 门内

约 2484 字 · 第 9 / 41 章

章节目录
  1. 第一章 入山无路
  2. 第二章 灯下故人
  3. 第三章 未死之人
  4. 第四章 一盅灯油
  5. 第五章 试药
  6. 第六章 出井
  7. 第七章 渡口有医
  8. 第八章 洗文
  9. 第九章 门内
  10. 第十章 旧契
  11. 第十一章 炉边岁月
  12. 第十二章 旧病新方
  13. 第十三章 古鹏的买卖
  14. 第十四章 窟中客
  15. 第十五章 断水
  16. 第十六章 归炉
  17. 第十七章 续火
  18. 第十八章 旧路
  19. 第十九章 关津
  20. 第二十章 押运人
  21. 第二十一章 拦江丝
  22. 第二十二章 白签
  23. 第二十三章 伤后
  24. 第二十四章 尺上功夫
  25. 第二十五章 立影
  26. 第二十六章 旧账
  27. 第二十七章 栖霞旧院
  28. 第二十八章 炉外之约
  29. 第二十九章 炉中之人
  30. 第三十章 出师
  31. 第三十一章 无主之地
  32. 第三十二章 借地
  33. 第三十三章 拆旧纹
  34. 第三十四章 夜潮
  35. 第三十五章 归真
  36. 第三十六章 宵神
  37. 第三十七章 两份约定
  38. 第三十八章 归路断处
  39. 第三十九章 各归其身
  40. 第四十章 立域
  41. 第四十一章 抛深

鸡羊没有急着教陈元修行。

起初十日,陈元只在窗下晒太阳,按时服药,睡前说一遍当日做过的事。有时他觉得这法子笨,鸡羊便问他昨日是哪只手碰翻的水碗、早饭吃了什么。他想得起来,才知道那些琐事并非全无用处。

“旁人的记忆再像,也不会记得你今早把碗底刮了三遍。”鸡羊道。

陈元往那只碗上看了一眼,没有作声。他想起最后一粒米粘在碗沿,自己用筷尖拨下来,确实费过一点工夫。

身上那层新入的杂念清了三回,渐渐不再发作。原有的退文却难办,鸡羊每次只动极少一点,宁可隔日再做,也不肯见他稍有起色便加重手法。陈元右肩能够抬起时,腿伤仍未收口,只得坐着替他誊录料单。做不满一日便记半日的工,两人每晚对过,才算进账里。

来客多是附近铺子的掌柜或跑腿。有人送来用旧的药臼,有人修护身牌,也有人把家中亡者留下的器物封在匣里,请鸡羊辨清能否留存。有些只验一验,便原样带回;有些须放在水中,有些却碰不得热。

他记过几本单,见鸡羊同样一只砂盆,有的活片刻就好,有的却要留下十余日,渐渐有了疑问。鸡羊让他先看清每份材料送来与送回的样子,不懂便写在空处,晚饭后再问。

陈元问得很勤,一本料单的空处写满了,又续上一本。


五月初二,有人到门前寻他。

来的两个人都穿归寂院的灰衣,一人手里拿着寻役帖,另一人牵着马。陈元坐在内窗边,先看见马鞍上挂的旧布包,与院里运物时用的颜色相同,立即把椅子往后挪了些。

鸡羊正在前屋交货,听来人报了院名,便将客人的木匣封好,请他们坐。对方没坐,先问近日是否收过一个姓陈的伤者,说人心神不清,怕他伤及旁人。

“在治。”鸡羊答。

陈元的心沉了一下。

那人随即往里望,被鸡羊伸手拦住。他并未抬高声音,只要来人把原役契、欠债凭据,以及准许带人的拘牒拿来。

“朱管事的印在这里。”

“那是你们院的印。”鸡羊把寻役帖放回桌上,“我不在你们院里领差。”

灰衣人变了脸色,手按住腰间刀柄。窗边那几片竹帘忽然向内一合,隔住了他探看的目光,连风也一并止在帘外。陈元没看见鸡羊动手,只听见来人拔到一半的刀轻轻碰上鞘口,又停住了。

“要诊病的记录,我可给;要谈债,拿凭据来。今日别惊我的病人。”

两人立了一会儿,终于收起纸,牵马离开。走出门时,其中一人回头看了看染坊的木牌,像要把那个名号记牢。

陈元等脚步远了才出来。他知道躲在这里未必能瞒过搜寻,可亲耳听见鸡羊承认,仍觉得腹中发冷。

“为何告诉他?”

“你天天在窗下,药铺的人也见过。撒一句谎,难道就能让他们从此不找?”鸡羊取来笔,写下这次来人的衣着与所说的话,“有人见过你进门,我却说不知,日后连治病这件事也要说不清。”

“他们还会来。”

“可能。”

陈元站了片刻,问自己是否要换地方。鸡羊让他先看腿上的伤,再看剩下多少路费,随即将那张记录收起。

“住这里,不能保你天下无事。出去,便更没人替你分辨了。你自己选。”

陈元没有收拾东西。他回窗下坐着,将那两个来人的面貌记了又记,也把他们临走所说的每句话默诵一遍。


五月中旬,染坊又收到归寂院送来的两封信,一封来讨药债,一封请鸡羊将人送回复诊。鸡羊逐一回了,欠账要原单,复诊则附上自己的用药与病情,请贺守衡有话直接来谈。回信的副本一直留在柜里,既没藏着,也没有烧。陈元每逢见药铺伙计替街坊送信过来,心头都要紧一下;等到下旬,对方还未亲来,他也不敢便当这事已了。

那时他已能站着做些轻活,鸡羊教他看火。头几回洗的都是店中无主废片,不必保住形状,只辨浅纹何时散尽;待熟悉之后,才配好药水,让他照料一只破了口的暖手炉。

原主修过火属功法,用得久了,炉壁薄薄留了一层热气。人已亡故,儿女舍不得丢,带回家,炉子却每到晚间便自行发烫,炭未添,桌面先焦了。

这样的东西伤不了修士,搁在寻常人屋里却足以走火。鸡羊已把最重的余气去掉,剩下的浅纹交给陈元清理,嘱他隔一刻看一次水色,不可随意加炭。

陈元守到第二刻,盆水仍只是微黄。他摸过铜炉外壁,觉得比先前洗废片时凉,便添了半块细炭,想早些洗完。这几日只许看火,不许碰深些的纹,他有些急于把这一件做得利索,好让鸡羊肯多教一点。方才已辨过纹路,暖气也浅,他以为多半无碍。

不多时,炉底的浅纹忽然泛红,一线热气沿铜壁急走,原有的缺口轻轻响了一声,裂到了腹上。陈元赶紧撤炭,水面却已浮起一道深色。鸡羊从后院进来,先将盆托离炭灶,再用干布封住炉口,没有责骂,只叫他停手。

热气散尽后,陈元看着那只裂开的炉子,脸上发烫。费了半日工,反倒坏得更重,他想说铜本来就薄,话到嘴边却见鸡羊正看着自己。

“添了炭。”他低声道。

“为什么?”

“以为慢了。”

鸡羊取出原先记下的委托:这炉子不求再用,只要保住原样。火催得急,那道旧纹便先行运转,余气从里面撑开了裂口;洗废片不必惜形,这只炉子却经不起。他们收钱办的是客人要的事,不能只顾把气弄干净。

陈元想起自己只看过材料栏,根本没将那句嘱托记在心上。他低头认了错,原以为要挨一顿教训,鸡羊却叫他亲自去向客人说明,退掉这次工钱,再请补铜的来修,费用一并算在他账上。

“若他不肯修呢?”

“便问他要怎样赔。”

来领炉的是个中年妇人。陈元将事情说完,她没骂人,只摩挲着炉底一处歪斜的刻字,问还看不看得清。这是她父亲自己刻的,补炉时不要磨掉。

陈元答应了,待人走后,才去取纸,将那处字样仔细描下。

鸡羊把破炉重新交给他,叫他擦净炉身,等补铜师傅来。陈元握着布,心里又恼又悔。补铜的几日后才来。他隔一会儿便去看那几个刻字,直到补痕绕开了字脚,才把应付的工钱记下。


六月初,旧染坊后院的桑葚熟了。

陈元欠的医钱还未清,伤却已大好,肩上的夹片也已卸下。那片退文经多次缓洗,只余深处一点,发作比先前少得多。鸡羊说,剩下的若强行拔尽,气脉也会受伤;可以继续慢清,也可以先学辨文,自己明白之后再作决定。

陈元伸开右臂,慢慢抬过肩头。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答。

晚饭后,他把这几日记的疑问放到桌上,问能不能正式拜师。

鸡羊翻了几页,问:“学了以后做什么?”

陈元原想说行医谋生,话已到了舌边,又咽下去。他想到归寂院、银环下那排细针,还有自己连讨价也须低着头的样子,终于道:“不想再让旁人替我定生死。”

“还有呢?”

“有些人,我要回去找。”

鸡羊把册子合上,并不装作听不懂。他说可以教,辨材、洗文、纳息,都是正经本事;至于报仇,以后有了本领,也须自己担它的后果。

随后,他指着后院封着石盖的小池,郑重交代了一条:无论得了多少修为,不许拿活人的神智替自己承受残念。陈元若觉得这条碍事,现在便不要拜。

陈元望着那方石盖,想起周奉连自己的家也说不清楚,慢慢点了头。

拜师没有摆席。他整好衣襟,行过礼,奉上一碗新烧的茶。鸡羊接过,饮了一口,将入门册放在他手边。册页很旧,开头几行却写得平实:何为气,何为脉,何物可以入体,何物不可。

陈元借灯翻开,直到外头渠水声渐低,仍没有合上。那些字并不神奇,也没有一句许他长生,可有人肯从第一页起教他,遇着不懂之处,还容他问。

临睡前,他将册子收好,又摸了摸怀里的欠账。这些日子的工钱抵去一些,医药、衣钱与赔炉的支出添进来,总数仍不轻。柜里还有两封未了的信。

他躺下时,却第一次认真算起,明日能学到哪一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