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羊没有急着教陈元修行。
起初十日,陈元只在窗下晒太阳,按时服药,睡前说一遍当日做过的事。有时他觉得这法子笨,鸡羊便问他昨日是哪只手碰翻的水碗、早饭吃了什么。他想得起来,才知道那些琐事并非全无用处。
“旁人的记忆再像,也不会记得你今早把碗底刮了三遍。”鸡羊道。
陈元往那只碗上看了一眼,没有作声。他想起最后一粒米粘在碗沿,自己用筷尖拨下来,确实费过一点工夫。
身上那层新入的杂念清了三回,渐渐不再发作。原有的退文却难办,鸡羊每次只动极少一点,宁可隔日再做,也不肯见他稍有起色便加重手法。陈元右肩能够抬起时,腿伤仍未收口,只得坐着替他誊录料单。做不满一日便记半日的工,两人每晚对过,才算进账里。
来客多是附近铺子的掌柜或跑腿。有人送来用旧的药臼,有人修护身牌,也有人把家中亡者留下的器物封在匣里,请鸡羊辨清能否留存。有些只验一验,便原样带回;有些须放在水中,有些却碰不得热。
他记过几本单,见鸡羊同样一只砂盆,有的活片刻就好,有的却要留下十余日,渐渐有了疑问。鸡羊让他先看清每份材料送来与送回的样子,不懂便写在空处,晚饭后再问。
陈元问得很勤,一本料单的空处写满了,又续上一本。
五月初二,有人到门前寻他。
来的两个人都穿归寂院的灰衣,一人手里拿着寻役帖,另一人牵着马。陈元坐在内窗边,先看见马鞍上挂的旧布包,与院里运物时用的颜色相同,立即把椅子往后挪了些。
鸡羊正在前屋交货,听来人报了院名,便将客人的木匣封好,请他们坐。对方没坐,先问近日是否收过一个姓陈的伤者,说人心神不清,怕他伤及旁人。
“在治。”鸡羊答。
陈元的心沉了一下。
那人随即往里望,被鸡羊伸手拦住。他并未抬高声音,只要来人把原役契、欠债凭据,以及准许带人的拘牒拿来。
“朱管事的印在这里。”
“那是你们院的印。”鸡羊把寻役帖放回桌上,“我不在你们院里领差。”
灰衣人变了脸色,手按住腰间刀柄。窗边那几片竹帘忽然向内一合,隔住了他探看的目光,连风也一并止在帘外。陈元没看见鸡羊动手,只听见来人拔到一半的刀轻轻碰上鞘口,又停住了。
“要诊病的记录,我可给;要谈债,拿凭据来。今日别惊我的病人。”
两人立了一会儿,终于收起纸,牵马离开。走出门时,其中一人回头看了看染坊的木牌,像要把那个名号记牢。
陈元等脚步远了才出来。他知道躲在这里未必能瞒过搜寻,可亲耳听见鸡羊承认,仍觉得腹中发冷。
“为何告诉他?”
“你天天在窗下,药铺的人也见过。撒一句谎,难道就能让他们从此不找?”鸡羊取来笔,写下这次来人的衣着与所说的话,“有人见过你进门,我却说不知,日后连治病这件事也要说不清。”
“他们还会来。”
“可能。”
陈元站了片刻,问自己是否要换地方。鸡羊让他先看腿上的伤,再看剩下多少路费,随即将那张记录收起。
“住这里,不能保你天下无事。出去,便更没人替你分辨了。你自己选。”
陈元没有收拾东西。他回窗下坐着,将那两个来人的面貌记了又记,也把他们临走所说的每句话默诵一遍。
五月中旬,染坊又收到归寂院送来的两封信,一封来讨药债,一封请鸡羊将人送回复诊。鸡羊逐一回了,欠账要原单,复诊则附上自己的用药与病情,请贺守衡有话直接来谈。回信的副本一直留在柜里,既没藏着,也没有烧。陈元每逢见药铺伙计替街坊送信过来,心头都要紧一下;等到下旬,对方还未亲来,他也不敢便当这事已了。
那时他已能站着做些轻活,鸡羊教他看火。头几回洗的都是店中无主废片,不必保住形状,只辨浅纹何时散尽;待熟悉之后,才配好药水,让他照料一只破了口的暖手炉。
原主修过火属功法,用得久了,炉壁薄薄留了一层热气。人已亡故,儿女舍不得丢,带回家,炉子却每到晚间便自行发烫,炭未添,桌面先焦了。
这样的东西伤不了修士,搁在寻常人屋里却足以走火。鸡羊已把最重的余气去掉,剩下的浅纹交给陈元清理,嘱他隔一刻看一次水色,不可随意加炭。
陈元守到第二刻,盆水仍只是微黄。他摸过铜炉外壁,觉得比先前洗废片时凉,便添了半块细炭,想早些洗完。这几日只许看火,不许碰深些的纹,他有些急于把这一件做得利索,好让鸡羊肯多教一点。方才已辨过纹路,暖气也浅,他以为多半无碍。
不多时,炉底的浅纹忽然泛红,一线热气沿铜壁急走,原有的缺口轻轻响了一声,裂到了腹上。陈元赶紧撤炭,水面却已浮起一道深色。鸡羊从后院进来,先将盆托离炭灶,再用干布封住炉口,没有责骂,只叫他停手。
热气散尽后,陈元看着那只裂开的炉子,脸上发烫。费了半日工,反倒坏得更重,他想说铜本来就薄,话到嘴边却见鸡羊正看着自己。
“添了炭。”他低声道。
“为什么?”
“以为慢了。”
鸡羊取出原先记下的委托:这炉子不求再用,只要保住原样。火催得急,那道旧纹便先行运转,余气从里面撑开了裂口;洗废片不必惜形,这只炉子却经不起。他们收钱办的是客人要的事,不能只顾把气弄干净。
陈元想起自己只看过材料栏,根本没将那句嘱托记在心上。他低头认了错,原以为要挨一顿教训,鸡羊却叫他亲自去向客人说明,退掉这次工钱,再请补铜的来修,费用一并算在他账上。
“若他不肯修呢?”
“便问他要怎样赔。”
来领炉的是个中年妇人。陈元将事情说完,她没骂人,只摩挲着炉底一处歪斜的刻字,问还看不看得清。这是她父亲自己刻的,补炉时不要磨掉。
陈元答应了,待人走后,才去取纸,将那处字样仔细描下。
鸡羊把破炉重新交给他,叫他擦净炉身,等补铜师傅来。陈元握着布,心里又恼又悔。补铜的几日后才来。他隔一会儿便去看那几个刻字,直到补痕绕开了字脚,才把应付的工钱记下。
六月初,旧染坊后院的桑葚熟了。
陈元欠的医钱还未清,伤却已大好,肩上的夹片也已卸下。那片退文经多次缓洗,只余深处一点,发作比先前少得多。鸡羊说,剩下的若强行拔尽,气脉也会受伤;可以继续慢清,也可以先学辨文,自己明白之后再作决定。
陈元伸开右臂,慢慢抬过肩头。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答。
晚饭后,他把这几日记的疑问放到桌上,问能不能正式拜师。
鸡羊翻了几页,问:“学了以后做什么?”
陈元原想说行医谋生,话已到了舌边,又咽下去。他想到归寂院、银环下那排细针,还有自己连讨价也须低着头的样子,终于道:“不想再让旁人替我定生死。”
“还有呢?”
“有些人,我要回去找。”
鸡羊把册子合上,并不装作听不懂。他说可以教,辨材、洗文、纳息,都是正经本事;至于报仇,以后有了本领,也须自己担它的后果。
随后,他指着后院封着石盖的小池,郑重交代了一条:无论得了多少修为,不许拿活人的神智替自己承受残念。陈元若觉得这条碍事,现在便不要拜。
陈元望着那方石盖,想起周奉连自己的家也说不清楚,慢慢点了头。
拜师没有摆席。他整好衣襟,行过礼,奉上一碗新烧的茶。鸡羊接过,饮了一口,将入门册放在他手边。册页很旧,开头几行却写得平实:何为气,何为脉,何物可以入体,何物不可。
陈元借灯翻开,直到外头渠水声渐低,仍没有合上。那些字并不神奇,也没有一句许他长生,可有人肯从第一页起教他,遇着不懂之处,还容他问。
临睡前,他将册子收好,又摸了摸怀里的欠账。这些日子的工钱抵去一些,医药、衣钱与赔炉的支出添进来,总数仍不轻。柜里还有两封未了的信。
他躺下时,却第一次认真算起,明日能学到哪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