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深历险记 · 已完结

第五章 试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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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1. 第一章 入山无路
  2. 第二章 灯下故人
  3. 第三章 未死之人
  4. 第四章 一盅灯油
  5. 第五章 试药
  6. 第六章 出井
  7. 第七章 渡口有医
  8. 第八章 洗文
  9. 第九章 门内
  10. 第十章 旧契
  11. 第十一章 炉边岁月
  12. 第十二章 旧病新方
  13. 第十三章 古鹏的买卖
  14. 第十四章 窟中客
  15. 第十五章 断水
  16. 第十六章 归炉
  17. 第十七章 续火
  18. 第十八章 旧路
  19. 第十九章 关津
  20. 第二十章 押运人
  21. 第二十一章 拦江丝
  22. 第二十二章 白签
  23. 第二十三章 伤后
  24. 第二十四章 尺上功夫
  25. 第二十五章 立影
  26. 第二十六章 旧账
  27. 第二十七章 栖霞旧院
  28. 第二十八章 炉外之约
  29. 第二十九章 炉中之人
  30. 第三十章 出师
  31. 第三十一章 无主之地
  32. 第三十二章 借地
  33. 第三十三章 拆旧纹
  34. 第三十四章 夜潮
  35. 第三十五章 归真
  36. 第三十六章 宵神
  37. 第三十七章 两份约定
  38. 第三十八章 归路断处
  39. 第三十九章 各归其身
  40. 第四十章 立域
  41. 第四十一章 抛深

十九日天未明,陈元便醒了。

肩上的痛比前日轻些,他却不觉得是好事。手伤愈合时,腹中凉意跟着消减;若能把余下的也耗在肩上,或许诊脉时便查不出来。他不敢再像昨日那样将心神沉进去,只依旧学过的吐纳法,慢慢引气,想让伤处多得几分滋养。

试了半个时辰,他头昏口苦,右臂倒真能多抬起来一点。可脐下的东西仍在,一经触及,便有陌生的声音贴近耳边。他立即停下,捏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认清,直到心神安稳。

再试下去,未必瞒得过贺守衡,自己先要出毛病。他停下来吃了早饭,强迫自己睡过一觉,午饭后才洗脸更衣,去了西厢。

此时院中候诊的共有四人。一个是常在东井添灰的壮汉,一个面色蜡黄,倚柱坐着,另有一人被药童从车里搀下来,脚下很轻,仿佛忘了该怎样落地。送车的人说,这是别院送回复验的,诊过还得带走。陈元原想打听两句,见门口留着执役弟子,便垂手站到最后。

厢房里炭火烧得暖,几件银器在布上排列整齐。贺守衡先让人解衣看伤,再问饮食、睡眠,确实像来治病的。陈元隔着帘缝看见,那面黄的人领了一包药,另一个被叮嘱戒酒,心里甚至生出一点侥幸。

或许那笔预支只是怕人死,贺守衡也真打算再试一种方子。他宁愿自己疑错了,只要不必把命赔在疑错之后。

被搀来的那人轮到时,药童叫了声:“周奉,坐这里。”

陈元抬眼。

周奉约莫三十来岁,唇上留着稀疏胡茬,左眼下有一块旧疤。他听见名字,隔了很久才坐下,眼睛始终望着墙角。药童问他几时入宗,他说不记得;问昨夜吃过什么,他忽然答了个陈元未曾听过的地名。

贺守衡在纸上记了一笔,并不吃惊。

“你家住哪儿?”

“东川。……不,北边。”周奉皱起眉,双手按着膝盖,忽然烦躁起来,“我得回去了,炉还没封。你们怎么把炉拆了?”

药童按住他肩头,贺守衡取出一枚细针,落在颈侧。周奉的声音渐渐低了,人却没有昏,仍张着眼,一滴汗沿旧疤滑进衣领。

轮到陈元时,他掌心全是冷汗。

贺守衡先按右肩,问痛不痛,又让他将左腕搁在布垫上。一缕温热气息沿腕脉缓缓探入,比当初柔和得多。陈元盯着窗外树影,不敢主动碰腹中的凉意。

片刻后,贺守衡收回手:“这两日,梦过什么?”

“没睡安稳。尽是棚里的事。”

“譬如?”

“担架倒了,跑不出去。”

贺守衡点点头,接过药童递来的银环,将它扣在陈元手腕上。下沿一排细针贴着腕脉,微微刺痛。他又从封着蜡的匣中取出一片灰白薄片,放入环上的小槽,拨下三枚夹齿,将薄片扣紧。

薄片轻轻颤动。陈元腹中那丝凉意骤然一提,手腕跟着向内弯了一下,银环里随即浮出一缕暗金。他想把手抽回,贺守衡的手掌已经压住了他。

“别动,不伤你。”

直到暗金散去,贺守衡才解下环,将那片东西另封一匣。陈元看见他在名字后写了“有应”二字,先前留给自己的几分侥幸,便一点点凉透了。

贺守衡没有责问他是否偷过尸上物件,只让药童把旁人带出去,随后从袋中取出一丸药,分开蜡壳,递来半粒。

“你不是寻常的废脉。”

陈元没有立刻伸手。

贺守衡把药放进碟子,耐心道:“养气诀留不住的,换种法子,未必不能留。你这两日接触遗蜕,身上已有反应,这是好事,也是病。我若不管,再过些时日,你会听见旁人说话,看见不曾去过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看着陈元,语气放轻:“不是梦,对不对?”

陈元低下头。再否认已没有用处,他便问,栖霞别院能不能治。

“那里器具齐全。我给你调理,药债也可免。”贺守衡将一张文书翻到正面,“但你须按时服药,不得私行吐纳,更不可擅离。耽误了,不只是你自己的事。”

陈元看着那张纸。它写了免债,写了供衣食,写了愿听医嘱,下面还有一句:试方无成,损伤不究。

他读得慢,贺守衡并没有催。这反而让他明白,对方不怕他读懂。

“周奉也是这么治的?”他终于问。

“他承得太多,底子又差。你年纪轻,还来得及。”

贺守衡说完,拿起装薄片的匣子,交代药童分开收好,莫与未验过的混放。陈元看见,那片灰白东西比入环时澄净了些,倒是自己胸口还闷着一股异样的烦躁。

“方才放进去的,也要算药钱?”他问。

“试材,不算你的。”贺守衡合上匣子,“你这副经脉虽留不住寻常气息,却能暂承退文。借它续脉,再将杂念清去,便有机会筑炉。这法子费料,别处没有我这里齐备。”

“清不掉呢?”

贺守衡望了他片刻:“所以要早些来。待你像周奉一般胡乱发作,谁也保不得。”

陈元看向那只已收入袖中的匣子。方才取走的是试材,留在他身上的才叫病。他把两手收进膝间,等指头不再发颤,才开口。

“我跟您去。”他抬头道,“只是肩伤没好,车上颠得厉害,能不能让我再歇几日?”

“车二十二来,本就还有三日。”贺守衡把半粒药推近,“先安神养伤,到时一同走。”

陈元服了药,提笔在文书上写名。名字落稳时,他心里反而安静了一些。要不要走,已经用不着再想;难的是怎样在这三日里走出去。

贺守衡叫来朱管事,吩咐免他夜差,不许做重活,每日按方送药,二十二卯时交人。又特地说,人若不见,便从朱管事处问责。

胖子的笑只剩嘴角那一点。

贺守衡还要带周奉回山上交验,嘱咐药童收好器具,又将几张药方留下。接人的差事,他照旧交给二十二来的车队。


回料房时,周奉还在檐下等车。药童进屋收拾器具,他独自坐着,手指在膝上重复拧转,像是在修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陈元停了停,低声问:“灰房的竹筒,还要不要?”

周奉的手忽然停住,抬起眼来。

“补口的……那个?”

陈元点头。周奉嘴唇动了一下,竟像想笑,可很快又皱起眉,目光越过他,落在空处。药童出来叫人,周奉便被搀着站起,那一点将要成形的笑始终没能留住。

陈元没有再说。他看见周奉右腕缠着厚布,布边露出几处细小圆孔,旧的已结痂,新的还有血色,与银环上对着腕脉的针槽一模一样。

他回屋取出草稿,找到周奉那一行。棺、瘗、送葬脚力,三两,用讫。

这个人分明还活着。

陈元折起纸,揣回怀中。贺守衡要的是他的身子,朱管事要的是银子;前者眼下无从对付,后者却总算有一处不愿让人看见的地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