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日天未明,陈元便醒了。
肩上的痛比前日轻些,他却不觉得是好事。手伤愈合时,腹中凉意跟着消减;若能把余下的也耗在肩上,或许诊脉时便查不出来。他不敢再像昨日那样将心神沉进去,只依旧学过的吐纳法,慢慢引气,想让伤处多得几分滋养。
试了半个时辰,他头昏口苦,右臂倒真能多抬起来一点。可脐下的东西仍在,一经触及,便有陌生的声音贴近耳边。他立即停下,捏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认清,直到心神安稳。
再试下去,未必瞒得过贺守衡,自己先要出毛病。他停下来吃了早饭,强迫自己睡过一觉,午饭后才洗脸更衣,去了西厢。
此时院中候诊的共有四人。一个是常在东井添灰的壮汉,一个面色蜡黄,倚柱坐着,另有一人被药童从车里搀下来,脚下很轻,仿佛忘了该怎样落地。送车的人说,这是别院送回复验的,诊过还得带走。陈元原想打听两句,见门口留着执役弟子,便垂手站到最后。
厢房里炭火烧得暖,几件银器在布上排列整齐。贺守衡先让人解衣看伤,再问饮食、睡眠,确实像来治病的。陈元隔着帘缝看见,那面黄的人领了一包药,另一个被叮嘱戒酒,心里甚至生出一点侥幸。
或许那笔预支只是怕人死,贺守衡也真打算再试一种方子。他宁愿自己疑错了,只要不必把命赔在疑错之后。
被搀来的那人轮到时,药童叫了声:“周奉,坐这里。”
陈元抬眼。
周奉约莫三十来岁,唇上留着稀疏胡茬,左眼下有一块旧疤。他听见名字,隔了很久才坐下,眼睛始终望着墙角。药童问他几时入宗,他说不记得;问昨夜吃过什么,他忽然答了个陈元未曾听过的地名。
贺守衡在纸上记了一笔,并不吃惊。
“你家住哪儿?”
“东川。……不,北边。”周奉皱起眉,双手按着膝盖,忽然烦躁起来,“我得回去了,炉还没封。你们怎么把炉拆了?”
药童按住他肩头,贺守衡取出一枚细针,落在颈侧。周奉的声音渐渐低了,人却没有昏,仍张着眼,一滴汗沿旧疤滑进衣领。
轮到陈元时,他掌心全是冷汗。
贺守衡先按右肩,问痛不痛,又让他将左腕搁在布垫上。一缕温热气息沿腕脉缓缓探入,比当初柔和得多。陈元盯着窗外树影,不敢主动碰腹中的凉意。
片刻后,贺守衡收回手:“这两日,梦过什么?”
“没睡安稳。尽是棚里的事。”
“譬如?”
“担架倒了,跑不出去。”
贺守衡点点头,接过药童递来的银环,将它扣在陈元手腕上。下沿一排细针贴着腕脉,微微刺痛。他又从封着蜡的匣中取出一片灰白薄片,放入环上的小槽,拨下三枚夹齿,将薄片扣紧。
薄片轻轻颤动。陈元腹中那丝凉意骤然一提,手腕跟着向内弯了一下,银环里随即浮出一缕暗金。他想把手抽回,贺守衡的手掌已经压住了他。
“别动,不伤你。”
直到暗金散去,贺守衡才解下环,将那片东西另封一匣。陈元看见他在名字后写了“有应”二字,先前留给自己的几分侥幸,便一点点凉透了。
贺守衡没有责问他是否偷过尸上物件,只让药童把旁人带出去,随后从袋中取出一丸药,分开蜡壳,递来半粒。
“你不是寻常的废脉。”
陈元没有立刻伸手。
贺守衡把药放进碟子,耐心道:“养气诀留不住的,换种法子,未必不能留。你这两日接触遗蜕,身上已有反应,这是好事,也是病。我若不管,再过些时日,你会听见旁人说话,看见不曾去过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看着陈元,语气放轻:“不是梦,对不对?”
陈元低下头。再否认已没有用处,他便问,栖霞别院能不能治。
“那里器具齐全。我给你调理,药债也可免。”贺守衡将一张文书翻到正面,“但你须按时服药,不得私行吐纳,更不可擅离。耽误了,不只是你自己的事。”
陈元看着那张纸。它写了免债,写了供衣食,写了愿听医嘱,下面还有一句:试方无成,损伤不究。
他读得慢,贺守衡并没有催。这反而让他明白,对方不怕他读懂。
“周奉也是这么治的?”他终于问。
“他承得太多,底子又差。你年纪轻,还来得及。”
贺守衡说完,拿起装薄片的匣子,交代药童分开收好,莫与未验过的混放。陈元看见,那片灰白东西比入环时澄净了些,倒是自己胸口还闷着一股异样的烦躁。
“方才放进去的,也要算药钱?”他问。
“试材,不算你的。”贺守衡合上匣子,“你这副经脉虽留不住寻常气息,却能暂承退文。借它续脉,再将杂念清去,便有机会筑炉。这法子费料,别处没有我这里齐备。”
“清不掉呢?”
贺守衡望了他片刻:“所以要早些来。待你像周奉一般胡乱发作,谁也保不得。”
陈元看向那只已收入袖中的匣子。方才取走的是试材,留在他身上的才叫病。他把两手收进膝间,等指头不再发颤,才开口。
“我跟您去。”他抬头道,“只是肩伤没好,车上颠得厉害,能不能让我再歇几日?”
“车二十二来,本就还有三日。”贺守衡把半粒药推近,“先安神养伤,到时一同走。”
陈元服了药,提笔在文书上写名。名字落稳时,他心里反而安静了一些。要不要走,已经用不着再想;难的是怎样在这三日里走出去。
贺守衡叫来朱管事,吩咐免他夜差,不许做重活,每日按方送药,二十二卯时交人。又特地说,人若不见,便从朱管事处问责。
胖子的笑只剩嘴角那一点。
贺守衡还要带周奉回山上交验,嘱咐药童收好器具,又将几张药方留下。接人的差事,他照旧交给二十二来的车队。
回料房时,周奉还在檐下等车。药童进屋收拾器具,他独自坐着,手指在膝上重复拧转,像是在修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陈元停了停,低声问:“灰房的竹筒,还要不要?”
周奉的手忽然停住,抬起眼来。
“补口的……那个?”
陈元点头。周奉嘴唇动了一下,竟像想笑,可很快又皱起眉,目光越过他,落在空处。药童出来叫人,周奉便被搀着站起,那一点将要成形的笑始终没能留住。
陈元没有再说。他看见周奉右腕缠着厚布,布边露出几处细小圆孔,旧的已结痂,新的还有血色,与银环上对着腕脉的针槽一模一样。
他回屋取出草稿,找到周奉那一行。棺、瘗、送葬脚力,三两,用讫。
这个人分明还活着。
陈元折起纸,揣回怀中。贺守衡要的是他的身子,朱管事要的是银子;前者眼下无从对付,后者却总算有一处不愿让人看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