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水曹的巡渠人来了。
丹府报的是替换一段裂槽,只开小闸,不该影响三村夜灌。可村里前一日刚报过水浑,巡渠人便带两名堤卒来守水尺,请陈元只辨浮沫,不许碰东渠的闸。他应下,将这几年的记录带到岸边,又叫人把贴水停着的两辆柴车先赶走。
他自己的弃罐屋就在低处。真有倒水,先赔进去的便有他半副家当。
初更过去,东渠三盏灯依次灭了两盏。过了一刻,西坡水面向上抬起,越过巡渠人刚做的记号,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退。
陈元将瓷片放入水里,提起时,片边挂着一缕很细的灰丝。他不用气去接,隔着夹钳晃了一下,灰丝仍黏着,水面下却传来几声模糊的拍掌。
“不是寻常泥。”他道,“先撤水边的人,灌口堵上。”
巡渠人看过封片,又见远处水线已越第二道刻痕,立即叫堤卒敲锣。
东渠的人也听见了锣。
一名提铁钩的护渠修士带人赶来,先看水,再要陈元交出瓷片,说外人不知闸制,拿一点秽物便吓得封田口,误了泄水反要出事。
巡渠人请他出示当夜换闸的记数。他只说在渠房,不肯去取,伸钩便来夺夹钳。
陈元退向岸上的干石,将瓷片交给堤卒,尺横在身前。
铁钩磕在尺脊上,劲连着第二下压来。来人是筑炉,气不算浑厚,靠一柄长钩与两步高地占着便宜;陈元初接时不立相,只循旧法将钩口拨向右侧,脚下绕开泥滩。护渠人回钩扫膝,他便借岸石遮住左胫,不肯拿旧伤试刃。
“查渠的在这儿。”陈元道,“你是护水,还是护嘴?”
那人脸色一沉,身后的两名杂役却先退了。他们看见岸下的绳桩在摇,裂槽溢出的水已经绕到众人背后。
护渠人也想退。湿绳突然绷紧,他正踩在桩边,失足朝水里偏去,忙把铁钩勾住陈元的尺。陈元本可撒手,眼角却看见巡渠人正在后面扶老人上坡;尺一松,长钩横扫过去,谁也避不开。
他收肘,青弧在尺外合了一瞬,将钩上的气劲向空岸导去,随即以实尺压低钩杆。身后人过了,陈元才猛地侧推,把护渠人连钩掼在岸石旁。
这一下震裂了他右掌旧茧,血不多,却滑得握不牢。
还没等他骂出声,木桩拔起,埋在泥里的盖板被水掀开。一股冷气从槽底扑出,灯火向众人身后齐齐倒去。
陈元听见有人叫开西闸。
那声音苍老急促。他从旧录里读过的那句话,此刻竟像有人贴着耳边说了出来。他下意识转头,脚已挪出半步,才发现眼前只有黑水,白阶在另一面山坡。
槽里翻出的旧念搅动了他原有的记忆。念头一乱,体内尚借着的三段净纹也跟着发热,气竟顺熟路往外迎去。
陈元用带血的掌心抓住尺柄,断了最外一支。
青弧立刻灭掉大半。他没有再去听那句号令,只数自己这些年练惯的落步:后跟落,胁下续,右手收。前两步连不上,他便再减一支,宁肯失去身外之相,也不让气随着那声音追入水中。
短路接住了。只有一口浅浅的力,够他退到风上,不够把翻出的东西压回槽底。
陈元撕下外衣遮住口鼻,明知这只能挡水沫,挡不住残念,仍往更高处走。堤卒递来一枚官用封石,他没接着就冲,只先问:“人齐没有?”
少了东渠一个扛木料的。
那人被盖板压在浅槽旁,离岸不过几步,却正处在冷气涌出的地方。巡渠人已命另一名堤卒沿山路报急,此刻留下的人里,只有陈元懂得分流。
他看了看磨坊。水已经漫到门槛,再拖片刻,罐屋的地基也要泡松。
“牵绳,别下水。我只开侧口,你们拖人。”
侧口不在新闸上,是磨坊旧有的石泄槽。
租屋时老人指给他看过,通向岸侧无人耕种的碎石滩,滩尽头是废沉沙塘,与灌田渠隔着整道石埂,平日堵着不用。陈元把用途说给巡渠人听,对方叫堤卒沿滩喊退人,确认无人应声,才与他一起拔楔。
水冲过旧口,主槽水位缓了些,压人的盖板却仍推不动。陈元蹲在风上,将封石卡在盖板边,以尺槽引偏贴着石面的细细一股浑气。他不用三段旧纹并催,靠新练出的短路一截一截续,撑不住便收,只给撬杠腾出落点。
第一次,封石裂了,杠头滑回去。
他退开喘息,换了罐屋里自己买的那块大些的。第二次不再求把整片盖板掀起,只让堤卒抬高靠岸的一角,巡渠人用绳套住受困者的腋下。
木杠嘎地一响,人拖出来,腿却还在往水里蹬,嘴里叫着谁也不认识的名字。陈元不许解绳,先把人拖上干地。护渠修士撑着铁钩站起,也来搭了一只手。
陈元自己最后退。他经过门口,看见放米的木箱浮了起来,便伸尺勾了一下,没勾住。
他骂了一声,舍了箱子,抱起较高架上的行功簿。
来援的净秽医匠和水曹人手,直到后半夜才将倒灌暂时止住。废沉沙塘四周立起禁行桩,塘中浊物另待分次收洗,不准重新放回田渠。
东渠在换槽时封了旧弃口,上游余水却未停,浊物便循低处返上西坡。巡渠人蹲在拆开的接头旁,问是谁下令封口,当值几人各说各的,连时辰也对不上。他封了这段坏槽,叫人取渠房用量簿,又收走瓷片,将方才持钩夺物一事另记。
陈元坐在高坡上,掌心缠着布,等水退。磨坊没有守住,米、炭与两罐未用的封料都泡了。救人用去的大封石可凭巡渠记数申请补支,什么时候到,他还得等。
天快亮时,他试着行了一遍气。停掉的两支还不能重接,那条自有短路却在静坐中接续了三周,没有跟着耳边残存的喊声散开。
东方渐白,退下的水露出一截冲塌在岸脚的石槽。外层凿痕很新,内里却露出一道旧铜边,与古鹏拓图上的单槽不同,铜边下面还有一条被泥封住的暗路。
陈元没有涉水去搬,先叫巡渠人来看。
那人将位置画在册上,让人打桩拦住。陈元隔着晨雾望了许久:这些年看见的水,原来还不是谷里所有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