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到腊月才落判。
盐棚一节,朱先令护卫动手,又纵火逼人;待护镜拨开、火信踢走,已不能再攻,陈元仍为旧怨击其颈侧致死。判文按因斗制伏后报怨杀人认断,依南路律例定役三年,与预谋设伏害人分格。
后山一节,贺毁栓拒验、持刀伤人,死于相搏,不另按杀俘论。陈元私入禁处、明知供器助试、故意焚毁验簿,逐项认断。求原脉图不能开脱供害,库房尚有副据,也不免毁簿之责。
审吏读到合断:各项依律从重合处,不逐项累加,三年官办净料场役。伤者诊养另有分担,役满仍须照支领簿履行。
狗将军不在宣判的堂上。他早将供词与勘验交齐,转去追那车样底;判文由南路审司会同宗门执律签出。陈元听完,问他已有的工坊能否由雇工照常做活。
主审说可以,须按季报入,用以支应已定赔款,不许再接带秽深料。
他便没有再问。笞杖可以落在筋骨上,这三年却得一日一日过,急也急不来。
净料场在县东,并不接活人试器。运来的碎料先由医匠分等,轻者缓洗,重者封存,领多少封石、弃多少残料,做完须对得上。场里宁肯一只罐用三日,也不准为了多出一点清气,另从人身上借路。
陈元最初做不了细活。右臂筋肉一用久便扯痛,左胫逢冷也肿,只能核号、锉旧箍,领最低一等役工。他夜里行气,依旧用熟悉的浅路;每月由场医看过,准许添多少便添多少,不能偷偷催相震伤骨处。
半年后,握尺的力渐渐回来,失去的却不只气力。新旧净纹相接处比从前涩,身外两道青弧一度维持不到四息。他记下散开的先后,先减一支,再练另一支,花到第二年秋,才重新稳住原先那半步。
场里没有人因他杀过贺便少给一件活。归库迟了,要补;洗坏了,要记。他厌烦这些重复的手续,有时骂上两句,骂过仍须自己把错号划清。
男优从渡口寄来过一张工账,字挤得歪,却把每月领过的钱记得清楚。工坊转做净器修补,他继续留工,因陈元不能回来,另请了按日计钱的管事。信末说炉房漏雨补好了,木梯不能再用,要买新的。
陈元回信只写,买,旧的劈了。
信封好了,他又拆开,添一句:不许站上去再试。
第三年入秋,场中许他查阅自己旧案已准公开的器图。他从原有脉图的核验摹本看起,不去强求那几处散气都能补上,只把没有净纹接续时仍可自走的一段另描出来。
这条路很短,连一次截流都撑不住。
陈元没有将它擦掉。借来的纹越换越多,哪一段是自己练出的、哪一段非靠材料不可,反而需要重新分清。贺留下的图给了他一个早年的对照,往后能不能拆开,仍须自己一点点试。
他查料号时,又在归寂院旧入库册里看见陆闻舟的名字。
旧入库册只存交割的来历,陆闻舟的遗蜕早已送入归寂院三号井;陈元身上最后一片也在第三年交清,如今不能再向原物问话。可当年的收尸牒附着玄照山来信,信上有个他记了多年的名字:阿砚。
阿砚是陆闻舟门下第七人,俗姓许,小字砚,曾随师赴沉璧谷。尸身由他与两名役夫送出,信里请求将师父遗骨归还本山,后来折损与运脚相争,才转入青衡交割。
陈元读到这里,把那一声断续的“阿砚”在心里重新听了一遍。尸上留下的习惯,不过是临危时仍在叫一个熟悉的人。
他申请向玄照山问旧事,往返信函都经场中查验。回信等了两个月,来的不是阿砚本人,而是山中掌册者核过的旧记录:许砚三年前病亡,生前记过沉璧谷白阶下有回流,师父立域不成,撤退时仍命人开西闸。
另附的一页祭录写得更实在:明山丹府供料,验时清,入脉后旧念复起;陆闻舟受伤以后仍留在阶上,替门人拦了一阵,最后没能回来。
这些是玄照山一家的记录,尚不能凭一封信将丹府定罪。陈元却终于知道,记忆中那片白不是天上的门,是谷中石阶;阶下的水声,也有一条可以去找的河。
第十六年腊月役满,出场那日,陈元领回分流尺。
封存三年,尺上干涸的血早在验物时洗去,铜脊卷裂处仍在。管物的让他对过记号,连同准予归还的原脉图一并交付,案中另留核本。
石生的诊养分担仍在按季支取。已判的银数他付得起,持续用药的部分尚未结止;这张支领簿随他回到白沙渡。
他先去找铁匠换尺脊,再去药铺。役期既满,净器的旧业准照常经营;若要重新经手带秽深料,仍须另验工坊与封池。
小花正在挑根须。见他进门,她把手上的药摊开,叫伙计先去吃饭,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柜后添了新药斗,旧门槛磨得更低,许多物件像没有变,却没有一样等在原处。
陈元问周奉,答如今住在渡口一间小屋,有受雇的人照看,鸡羊隔日去诊;能认管龙,晴天肯到门外坐,仍常分不清眼前说话的人。竹筒坏了,管龙依旧样另做一只,周奉用了几日,也肯接。
“旧的呢?”
“收着。不是有旧的,他才能喝水。”
陈元端起碗,烫意从指腹慢慢透进来。他本要说自己明日去看,停了停,改问什么时候去不扰诊。
小花告诉他时辰,随后问起他以后的打算。他说想去沉璧谷,先看水路,不碰重料;往后若能租到地方,仍开自己的炉房。
“我不会跟你去。”她轻声道。
“我还没问。”
“那便先说。”她拨正桌上的竹筛,声音有些涩,却没把话收回,“我知道你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我也有药园和家里这些事。你若想回来买药,我照价卖;要我替你相信下一回一定不同,我如今做不到。”
陈元坐了一会儿,将茶钱留下。她只取了药钱——他临走买了两贴敷胫的膏,水没有收钱。
开春后,陈元才动身。
古鹏带来沉璧谷的旧拓图,索价并不因三年未见而低。陈元没有买下整卷,只付钱拓出西闸到下游的一段,再去水曹查可通行的地界。上谷废台无现主,不等于谁进去便是谁的;两岸有樵户的柴山,下游有三村共用的水田,现开的东渠则由明山丹府具牒修整。
他花了十日步量,宿在谷口废磨坊里。白日看水痕,夜里只练那一小段不借净纹的浅路。至此仍是初凝相,六息尚不敢每回用满,更谈不上立域。
第十一日午后,他沿废阶爬上西坡,看见石缝里发白的水垢。阶面缺了一角,与记忆里那道裂痕很像;仅凭这一点,他没有往下走,先把绳钉打在身后的整石上。
谷东传来凿石声。远处新渠上有人量坡,肩头衣服绣着丹府火纹,正将一道原应泄往荒滩的浅水,引进有盖的石槽。
陈元摊开拓图,对了两遍。旧渠不是自然断掉,是被人逐段改了方向;沉在上谷的东西,正在顺新路向东流。
他把图收好,沿原绳退回。太阳已过山脊,磨坊里昨夜的柴还有半捆,足够煮饭。他先得活着看清这条水路,才能谈将来把什么东西留在这里。
临走前,他拾了一块干石,压在白阶的裂角旁,记下今日水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