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深历险记 · 已完结

第三十一章 无主之地

约 2196 字 · 第 31 / 41 章

章节目录
  1. 第一章 入山无路
  2. 第二章 灯下故人
  3. 第三章 未死之人
  4. 第四章 一盅灯油
  5. 第五章 试药
  6. 第六章 出井
  7. 第七章 渡口有医
  8. 第八章 洗文
  9. 第九章 门内
  10. 第十章 旧契
  11. 第十一章 炉边岁月
  12. 第十二章 旧病新方
  13. 第十三章 古鹏的买卖
  14. 第十四章 窟中客
  15. 第十五章 断水
  16. 第十六章 归炉
  17. 第十七章 续火
  18. 第十八章 旧路
  19. 第十九章 关津
  20. 第二十章 押运人
  21. 第二十一章 拦江丝
  22. 第二十二章 白签
  23. 第二十三章 伤后
  24. 第二十四章 尺上功夫
  25. 第二十五章 立影
  26. 第二十六章 旧账
  27. 第二十七章 栖霞旧院
  28. 第二十八章 炉外之约
  29. 第二十九章 炉中之人
  30. 第三十章 出师
  31. 第三十一章 无主之地
  32. 第三十二章 借地
  33. 第三十三章 拆旧纹
  34. 第三十四章 夜潮
  35. 第三十五章 归真
  36. 第三十六章 宵神
  37. 第三十七章 两份约定
  38. 第三十八章 归路断处
  39. 第三十九章 各归其身
  40. 第四十章 立域
  41. 第四十一章 抛深

案子到腊月才落判。

盐棚一节,朱先令护卫动手,又纵火逼人;待护镜拨开、火信踢走,已不能再攻,陈元仍为旧怨击其颈侧致死。判文按因斗制伏后报怨杀人认断,依南路律例定役三年,与预谋设伏害人分格。

后山一节,贺毁栓拒验、持刀伤人,死于相搏,不另按杀俘论。陈元私入禁处、明知供器助试、故意焚毁验簿,逐项认断。求原脉图不能开脱供害,库房尚有副据,也不免毁簿之责。

审吏读到合断:各项依律从重合处,不逐项累加,三年官办净料场役。伤者诊养另有分担,役满仍须照支领簿履行。

狗将军不在宣判的堂上。他早将供词与勘验交齐,转去追那车样底;判文由南路审司会同宗门执律签出。陈元听完,问他已有的工坊能否由雇工照常做活。

主审说可以,须按季报入,用以支应已定赔款,不许再接带秽深料。

他便没有再问。笞杖可以落在筋骨上,这三年却得一日一日过,急也急不来。


净料场在县东,并不接活人试器。运来的碎料先由医匠分等,轻者缓洗,重者封存,领多少封石、弃多少残料,做完须对得上。场里宁肯一只罐用三日,也不准为了多出一点清气,另从人身上借路。

陈元最初做不了细活。右臂筋肉一用久便扯痛,左胫逢冷也肿,只能核号、锉旧箍,领最低一等役工。他夜里行气,依旧用熟悉的浅路;每月由场医看过,准许添多少便添多少,不能偷偷催相震伤骨处。

半年后,握尺的力渐渐回来,失去的却不只气力。新旧净纹相接处比从前涩,身外两道青弧一度维持不到四息。他记下散开的先后,先减一支,再练另一支,花到第二年秋,才重新稳住原先那半步。

场里没有人因他杀过贺便少给一件活。归库迟了,要补;洗坏了,要记。他厌烦这些重复的手续,有时骂上两句,骂过仍须自己把错号划清。

男优从渡口寄来过一张工账,字挤得歪,却把每月领过的钱记得清楚。工坊转做净器修补,他继续留工,因陈元不能回来,另请了按日计钱的管事。信末说炉房漏雨补好了,木梯不能再用,要买新的。

陈元回信只写,买,旧的劈了。

信封好了,他又拆开,添一句:不许站上去再试。


第三年入秋,场中许他查阅自己旧案已准公开的器图。他从原有脉图的核验摹本看起,不去强求那几处散气都能补上,只把没有净纹接续时仍可自走的一段另描出来。

这条路很短,连一次截流都撑不住。

陈元没有将它擦掉。借来的纹越换越多,哪一段是自己练出的、哪一段非靠材料不可,反而需要重新分清。贺留下的图给了他一个早年的对照,往后能不能拆开,仍须自己一点点试。

他查料号时,又在归寂院旧入库册里看见陆闻舟的名字。

旧入库册只存交割的来历,陆闻舟的遗蜕早已送入归寂院三号井;陈元身上最后一片也在第三年交清,如今不能再向原物问话。可当年的收尸牒附着玄照山来信,信上有个他记了多年的名字:阿砚。

阿砚是陆闻舟门下第七人,俗姓许,小字砚,曾随师赴沉璧谷。尸身由他与两名役夫送出,信里请求将师父遗骨归还本山,后来折损与运脚相争,才转入青衡交割。

陈元读到这里,把那一声断续的“阿砚”在心里重新听了一遍。尸上留下的习惯,不过是临危时仍在叫一个熟悉的人。

他申请向玄照山问旧事,往返信函都经场中查验。回信等了两个月,来的不是阿砚本人,而是山中掌册者核过的旧记录:许砚三年前病亡,生前记过沉璧谷白阶下有回流,师父立域不成,撤退时仍命人开西闸。

另附的一页祭录写得更实在:明山丹府供料,验时清,入脉后旧念复起;陆闻舟受伤以后仍留在阶上,替门人拦了一阵,最后没能回来。

这些是玄照山一家的记录,尚不能凭一封信将丹府定罪。陈元却终于知道,记忆中那片白不是天上的门,是谷中石阶;阶下的水声,也有一条可以去找的河。


第十六年腊月役满,出场那日,陈元领回分流尺。

封存三年,尺上干涸的血早在验物时洗去,铜脊卷裂处仍在。管物的让他对过记号,连同准予归还的原脉图一并交付,案中另留核本。

石生的诊养分担仍在按季支取。已判的银数他付得起,持续用药的部分尚未结止;这张支领簿随他回到白沙渡。

他先去找铁匠换尺脊,再去药铺。役期既满,净器的旧业准照常经营;若要重新经手带秽深料,仍须另验工坊与封池。

小花正在挑根须。见他进门,她把手上的药摊开,叫伙计先去吃饭,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柜后添了新药斗,旧门槛磨得更低,许多物件像没有变,却没有一样等在原处。

陈元问周奉,答如今住在渡口一间小屋,有受雇的人照看,鸡羊隔日去诊;能认管龙,晴天肯到门外坐,仍常分不清眼前说话的人。竹筒坏了,管龙依旧样另做一只,周奉用了几日,也肯接。

“旧的呢?”

“收着。不是有旧的,他才能喝水。”

陈元端起碗,烫意从指腹慢慢透进来。他本要说自己明日去看,停了停,改问什么时候去不扰诊。

小花告诉他时辰,随后问起他以后的打算。他说想去沉璧谷,先看水路,不碰重料;往后若能租到地方,仍开自己的炉房。

“我不会跟你去。”她轻声道。

“我还没问。”

“那便先说。”她拨正桌上的竹筛,声音有些涩,却没把话收回,“我知道你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我也有药园和家里这些事。你若想回来买药,我照价卖;要我替你相信下一回一定不同,我如今做不到。”

陈元坐了一会儿,将茶钱留下。她只取了药钱——他临走买了两贴敷胫的膏,水没有收钱。


开春后,陈元才动身。

古鹏带来沉璧谷的旧拓图,索价并不因三年未见而低。陈元没有买下整卷,只付钱拓出西闸到下游的一段,再去水曹查可通行的地界。上谷废台无现主,不等于谁进去便是谁的;两岸有樵户的柴山,下游有三村共用的水田,现开的东渠则由明山丹府具牒修整。

他花了十日步量,宿在谷口废磨坊里。白日看水痕,夜里只练那一小段不借净纹的浅路。至此仍是初凝相,六息尚不敢每回用满,更谈不上立域。

第十一日午后,他沿废阶爬上西坡,看见石缝里发白的水垢。阶面缺了一角,与记忆里那道裂痕很像;仅凭这一点,他没有往下走,先把绳钉打在身后的整石上。

谷东传来凿石声。远处新渠上有人量坡,肩头衣服绣着丹府火纹,正将一道原应泄往荒滩的浅水,引进有盖的石槽。

陈元摊开拓图,对了两遍。旧渠不是自然断掉,是被人逐段改了方向;沉在上谷的东西,正在顺新路向东流。

他把图收好,沿原绳退回。太阳已过山脊,磨坊里昨夜的柴还有半捆,足够煮饭。他先得活着看清这条水路,才能谈将来把什么东西留在这里。

临走前,他拾了一块干石,压在白阶的裂角旁,记下今日水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