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木匠来过,陈元领他看了坏架,得知二十一送到坊里,旧木剔尽便能换料;几处活计忙着,院里等不来人久修。贺守衡又要用西厢,朱管事便让他去料房旁的小屋睡一会儿。屋里原搁麻绳,床板虽窄,倒少了尸气。他关上门,把账纸重新折好,藏在席下。
他伸手按住小腹,试着像从前练吐纳那样,将心神沉下去。
起初只有肩痛与困倦。渐渐的,那一丝凉意近了些,仿佛隔着衣裳摸到一枚冰珠。他想把它引到伤处,眼前却忽然失了料房的门窗。
一层白石阶在身下向上铺开,湿得发亮。他跪在那里,手指按着石缝,指甲早已翻了。头顶有光,光里似乎立着什么,他看不清,只听见自己用极苍老的声音说:“我明明已经……”
话没说完,床板咚的一响。
陈元猛地睁眼,额角磕在墙上,膝盖还蜷着。屋里仍是麻绳的潮味,门缝透进一线日光,他张嘴呼吸,却觉得舌下有一股从未尝过的药味。
他没有再闭眼,直到确认自己的手能随心张合,才慢慢站起来。方才那双手苍老而干瘦,不是他的。他只在外院听过课,连山门正殿也未曾进去,更没去过那样一条白石长阶。
他扶住床沿,等眩晕退去,将剩下的半碗冷水一口口喝尽。
午后的风暖了些,灰房门口来了个年轻人,挑着两只灯油桶。扁担太短,桶隔几步便碰一下膝盖。他停下来换肩,又走几步,还是碰,只得把步子挪得更小。
陈元正在洗脸,听那桶响了一路,忍不住道:“绳子收一截。”
年轻人停下,依言收短绳,重新挑起试了试,果然不碰了。他脸上露出很实在的欢喜:“早上就碰,我还以为是今日腿不对。”
“腿没事。”陈元把布拧干,“脑子歇得久了。”
那人琢磨了一下,没恼,从腰间摸出一张油单:“你是领灯的?替我找个人画押。”
他叫狗儿,家里的小名一直叫到了外头。丹房雇他跑腿,既送油,也运木料、药渣,按趟算工钱。桶腰还箍着明山丹府的旧木签,退桶数记在背面,边角浸满了油。陈元问这油如何用,他便揭开桶盖,露出褐色的稠液。油里有一股苦香,正是昨夜灯灭前闻过的气味。
“还息油。”狗儿指着桶上的烙字,“废丹、旧符煎的。给死人用,不能拿来炸东西。”
“有人炸过?”
“不知道。师傅每回都叮嘱,或许有。”
陈元朝灶房看了一眼,觉得那位师傅倒不多虑。
狗儿的单子与院里平常收货的不同,下面分成几行,要各处守灯人领油后按名签收。他解释上月别处有人报灯油不够,丹房被追着补货,便改了这规矩:送多少、谁领多少,往后得对得上,不能只有管事一个总数。
朱管事出来验油,看见新单,脸色不甚好。狗儿既不会说好听话,也不会看脸色,只反复说,带不回分领押单,自己拿不到这趟工钱。
“东西既进了我院,分不分也是我的事。”
“那也得有人领。”狗儿把笔递得更近些。
陈元在旁等了片刻,才道:“西棚这一行,我来领。数目不熟,劳管事量一遍,我照着记。”
他没说昨夜油少。朱管事看了他一眼,又看那张须送回丹房的单子,终于舀满一盅,倒进陈元提来的壶,再依次唤各处的人来领。
那一小盅油在眼前落尽,陈元才画押。
朱管事把量盅搁下,哼道:“识字的人,到底仔细。”
“不敢再洒。”陈元答。
狗儿收好单子,蹲在门边啃饼。陈元也坐下,问他方才路过西厢,有没有见到来接病人的车。狗儿说车还在外院,二十二一早才进来,封帘已拿去浆洗,昨日便是他送的。
“这些人都是去哪儿养病?”
“栖霞别院。我只送东西到门口。”
“路远么?”
“两日。先走北坡,到溪边往东,过丹房外炉,再上山。我这油就是外炉熬的。”狗儿咽下饼,想了想,添了一句,“沿溪往西能到白沙渡,走车道还得绕过一道岭。我头一回走错,扣了半趟钱。”
陈元把这个岔口记住,又问外院修架子的地方,是否也走北坡。狗儿说就在半山的木作坊,远不到溪边。他二十一傍晚来收旧油罐和炉灰,回程经过那里,常替院里捎些零碎。
狗儿说得不快,却记得哪段路陡、哪里坏过轮子,连木作坊的门朝哪边开也清清楚楚。前门交料,后棚装车,中间夹一间量尺寸的小屋,免得锯屑落人身上。陈元起初只想问个方向,后来听得很认真。
临晚,管龙来取油,见陈元精神不好,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陈元侧身避开,装作正在收灯芯,问起陆闻舟靴边那些金色的东西。
“退文。”管龙说出这两个字,倒很清楚。
他找来小册,翻到一幅金纹缠骨的图。书上所讲不深:修士活着时,日夜搬运灵气,久而久之,力量里便有了自身印记;死后若未散尽,可能凝在骨肉、器物之间。有匠师能处理再用,院里役夫却不得私取。
“取了会怎样?”
管龙盯了他一眼。陈元把已经缠住的手搭在膝上,不动声色。
“以前……有人。”管龙指指自己的头,又摇了摇,“后来,喊他……不认。”
他写下“把旁人的事,当自己的事”,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上“送走以后,不知道”。
陈元看完,将册页合上:“谁能治?”
“洗文的,或许。不是……郎中都能。”
管龙说不出具体姓名。他在院里见过来验材料的匠人,却没有资格向他们问这类事。陈元也没再逼问,送他出门,独自回到床边。
薄暮里,腹中那点凉意仍在。他原以为只要熬过夜班便能留住它,如今却得防着它一点点换掉自己的神思。更坏的是,明日贺守衡要来诊脉。
他从铺盖里摸出一双旧鞋,翻了翻鞋垫,又放回去。离开深井院前,他已把最后一点零钱换成了路上的饼,身边再找不出一个钱来。墙边的还息油倒是足的,他将壶口封紧,吹灭了桌上照明的菜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