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深历险记 · 已完结

第四章 一盅灯油

约 1767 字 · 第 4 / 41 章

章节目录
  1. 第一章 入山无路
  2. 第二章 灯下故人
  3. 第三章 未死之人
  4. 第四章 一盅灯油
  5. 第五章 试药
  6. 第六章 出井
  7. 第七章 渡口有医
  8. 第八章 洗文
  9. 第九章 门内
  10. 第十章 旧契
  11. 第十一章 炉边岁月
  12. 第十二章 旧病新方
  13. 第十三章 古鹏的买卖
  14. 第十四章 窟中客
  15. 第十五章 断水
  16. 第十六章 归炉
  17. 第十七章 续火
  18. 第十八章 旧路
  19. 第十九章 关津
  20. 第二十章 押运人
  21. 第二十一章 拦江丝
  22. 第二十二章 白签
  23. 第二十三章 伤后
  24. 第二十四章 尺上功夫
  25. 第二十五章 立影
  26. 第二十六章 旧账
  27. 第二十七章 栖霞旧院
  28. 第二十八章 炉外之约
  29. 第二十九章 炉中之人
  30. 第三十章 出师
  31. 第三十一章 无主之地
  32. 第三十二章 借地
  33. 第三十三章 拆旧纹
  34. 第三十四章 夜潮
  35. 第三十五章 归真
  36. 第三十六章 宵神
  37. 第三十七章 两份约定
  38. 第三十八章 归路断处
  39. 第三十九章 各归其身
  40. 第四十章 立域
  41. 第四十一章 抛深

午后木匠来过,陈元领他看了坏架,得知二十一送到坊里,旧木剔尽便能换料;几处活计忙着,院里等不来人久修。贺守衡又要用西厢,朱管事便让他去料房旁的小屋睡一会儿。屋里原搁麻绳,床板虽窄,倒少了尸气。他关上门,把账纸重新折好,藏在席下。

他伸手按住小腹,试着像从前练吐纳那样,将心神沉下去。

起初只有肩痛与困倦。渐渐的,那一丝凉意近了些,仿佛隔着衣裳摸到一枚冰珠。他想把它引到伤处,眼前却忽然失了料房的门窗。

一层白石阶在身下向上铺开,湿得发亮。他跪在那里,手指按着石缝,指甲早已翻了。头顶有光,光里似乎立着什么,他看不清,只听见自己用极苍老的声音说:“我明明已经……”

话没说完,床板咚的一响。

陈元猛地睁眼,额角磕在墙上,膝盖还蜷着。屋里仍是麻绳的潮味,门缝透进一线日光,他张嘴呼吸,却觉得舌下有一股从未尝过的药味。

他没有再闭眼,直到确认自己的手能随心张合,才慢慢站起来。方才那双手苍老而干瘦,不是他的。他只在外院听过课,连山门正殿也未曾进去,更没去过那样一条白石长阶。

他扶住床沿,等眩晕退去,将剩下的半碗冷水一口口喝尽。


午后的风暖了些,灰房门口来了个年轻人,挑着两只灯油桶。扁担太短,桶隔几步便碰一下膝盖。他停下来换肩,又走几步,还是碰,只得把步子挪得更小。

陈元正在洗脸,听那桶响了一路,忍不住道:“绳子收一截。”

年轻人停下,依言收短绳,重新挑起试了试,果然不碰了。他脸上露出很实在的欢喜:“早上就碰,我还以为是今日腿不对。”

“腿没事。”陈元把布拧干,“脑子歇得久了。”

那人琢磨了一下,没恼,从腰间摸出一张油单:“你是领灯的?替我找个人画押。”

他叫狗儿,家里的小名一直叫到了外头。丹房雇他跑腿,既送油,也运木料、药渣,按趟算工钱。桶腰还箍着明山丹府的旧木签,退桶数记在背面,边角浸满了油。陈元问这油如何用,他便揭开桶盖,露出褐色的稠液。油里有一股苦香,正是昨夜灯灭前闻过的气味。

“还息油。”狗儿指着桶上的烙字,“废丹、旧符煎的。给死人用,不能拿来炸东西。”

“有人炸过?”

“不知道。师傅每回都叮嘱,或许有。”

陈元朝灶房看了一眼,觉得那位师傅倒不多虑。

狗儿的单子与院里平常收货的不同,下面分成几行,要各处守灯人领油后按名签收。他解释上月别处有人报灯油不够,丹房被追着补货,便改了这规矩:送多少、谁领多少,往后得对得上,不能只有管事一个总数。

朱管事出来验油,看见新单,脸色不甚好。狗儿既不会说好听话,也不会看脸色,只反复说,带不回分领押单,自己拿不到这趟工钱。

“东西既进了我院,分不分也是我的事。”

“那也得有人领。”狗儿把笔递得更近些。

陈元在旁等了片刻,才道:“西棚这一行,我来领。数目不熟,劳管事量一遍,我照着记。”

他没说昨夜油少。朱管事看了他一眼,又看那张须送回丹房的单子,终于舀满一盅,倒进陈元提来的壶,再依次唤各处的人来领。

那一小盅油在眼前落尽,陈元才画押。

朱管事把量盅搁下,哼道:“识字的人,到底仔细。”

“不敢再洒。”陈元答。

狗儿收好单子,蹲在门边啃饼。陈元也坐下,问他方才路过西厢,有没有见到来接病人的车。狗儿说车还在外院,二十二一早才进来,封帘已拿去浆洗,昨日便是他送的。

“这些人都是去哪儿养病?”

“栖霞别院。我只送东西到门口。”

“路远么?”

“两日。先走北坡,到溪边往东,过丹房外炉,再上山。我这油就是外炉熬的。”狗儿咽下饼,想了想,添了一句,“沿溪往西能到白沙渡,走车道还得绕过一道岭。我头一回走错,扣了半趟钱。”

陈元把这个岔口记住,又问外院修架子的地方,是否也走北坡。狗儿说就在半山的木作坊,远不到溪边。他二十一傍晚来收旧油罐和炉灰,回程经过那里,常替院里捎些零碎。

狗儿说得不快,却记得哪段路陡、哪里坏过轮子,连木作坊的门朝哪边开也清清楚楚。前门交料,后棚装车,中间夹一间量尺寸的小屋,免得锯屑落人身上。陈元起初只想问个方向,后来听得很认真。


临晚,管龙来取油,见陈元精神不好,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陈元侧身避开,装作正在收灯芯,问起陆闻舟靴边那些金色的东西。

“退文。”管龙说出这两个字,倒很清楚。

他找来小册,翻到一幅金纹缠骨的图。书上所讲不深:修士活着时,日夜搬运灵气,久而久之,力量里便有了自身印记;死后若未散尽,可能凝在骨肉、器物之间。有匠师能处理再用,院里役夫却不得私取。

“取了会怎样?”

管龙盯了他一眼。陈元把已经缠住的手搭在膝上,不动声色。

“以前……有人。”管龙指指自己的头,又摇了摇,“后来,喊他……不认。”

他写下“把旁人的事,当自己的事”,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上“送走以后,不知道”。

陈元看完,将册页合上:“谁能治?”

“洗文的,或许。不是……郎中都能。”

管龙说不出具体姓名。他在院里见过来验材料的匠人,却没有资格向他们问这类事。陈元也没再逼问,送他出门,独自回到床边。

薄暮里,腹中那点凉意仍在。他原以为只要熬过夜班便能留住它,如今却得防着它一点点换掉自己的神思。更坏的是,明日贺守衡要来诊脉。

他从铺盖里摸出一双旧鞋,翻了翻鞋垫,又放回去。离开深井院前,他已把最后一点零钱换成了路上的饼,身边再找不出一个钱来。墙边的还息油倒是足的,他将壶口封紧,吹灭了桌上照明的菜油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