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没有让老写手独自离开。
石埠的事过了三日,巡铺又问过一回,才准那人往女婿家去。陈元添钱雇了护送行的人,将他送到下游镇上,住处只留在巡铺的回单里。古鹏问这笔钱算谁的,他说算自己的,随后把护送银与买账银分开记了。
虎口养了十余日,不再发麻,他才试着用尺。分流相仍只维持几息,强接重劲,散得更快。陈元没有因石埠胜过一场,便觉得外库的门也可随意走进去。
六月将尽,古鹏带来朱管事的回话。
“他肯卖丙册旧单。十两,另要你手中发料存根的抄件。”
“抄件也买?”
“要看你究竟握着多少。”古鹏把信推过来,“库里已经有人查他的往来。他近年替人私卖积料,亏空未补,这一回旧单又翻出来,少不得另寻退路。”
朱管事没有求陈元将旧账一把烧掉。巡铺留着副本,他也知道;他肯拿出来卖的,是旁人尚未追到的一部分,价钱够付自己眼前的窟窿,往后还能用买家的消息换另一份好处。
陈元将信看完,只问:“他知道来的是我?”
“知道。也听说你在石埠使出了相。”
纸尾另有一行,字比前头用力:不入城,不到库,各带一人,交割之后两不相寻。
陈元用指腹压过那几个字,半晌才道:“地方我定。先给两页的抄样,来处能核得上,再谈。”
交割在七月初,城南一座歇用的盐棚。
棚前是晒盐的平场,杂草短,四面没有藏弩的高墙;后门通一条窄栈,下面便是河。陈元前一日随古鹏走过,把脚下烂了的两块板标在图上。见势不对,尚有路可退。
朱管事来得比约定早。
多年未见,他仍胖,只是鬓角已白,嘴边的肉有些松。身后跟着个腰悬短刀的汉子,提一只方匣。朱先绕棚半周,试过后门,又让汉子看清河上泊船的远近,才在门边坐下。
陈元认出他手里的小秤。秤杆磨得油亮,当年称出一钱银子的,便是这样一只。
“抛深。”朱管事唤得很熟,“如今真长本事了。”
陈元将银放在案上:“先看纸。”
朱朝身后点头。方匣打开,里面几张窄单用油纸夹着,最上面一张列了六人。陈元的姓名仍在末行,日期四月初十,落款是传功堂;下面分写接人、衣药、烧埋,另有栖霞别院的交领记号。
这张单是院里当年留下的接收存根,不是他烧掉的草稿。
“丙册并不只这一次。”朱管事道,“人送来,通常看十日。有了应,便赶早一班车,由别院接。你偏生头夜便出了事。”
“架子是你不换。”
“钱挪了,我认。”朱管事盯着他,“可陆闻舟的尸,是上头送来的。我若真要你那夜死,还等着向你要衣油钱?”
陈元没接话,将窄单与先送来的抄样对过编号。古鹏在旁看纸质、骑缝与旧押,确认不是近日补造,便把银包解开。
朱管事却按住匣盖:“余下三张,另五两。”
“信上十两。”
“信上没说近年的去处。”他将一张纸翻起半角,陈元看见一行病役调食的数,“周奉,你还记得么?”
陈元眼神微变。朱管事捕到这一点,手便按得更紧,像当年压住那张写错葬费的草稿。
古鹏在旁笑了一声:“临桌加价,往后谁还替你带客?”
“这回之后,我还在不在这里,也未可知。”
陈元没有添银,先将案上的三张窄单收拢:“新旧交领要对。我拿到手,还须留副本给官里。”
朱管事脸上的笑淡了。
“旧木头的钱,我补。你要把别院这几张也送进去,往后还有谁肯收我的话?”
“你既要卖,便让我看清楚。”
朱的目光移向古鹏。古鹏没有替他接话,只将银包重新束好,等那三张近年的调食单。
棚外风掠过草尖。朱管事看了片刻,慢慢抬手,将银推回来。
身后的汉子动得很快,短刀先挑向古鹏手腕。朱同时向后一撤,袖中一张火符拍在案沿,白光轰地胀开。陈元没有以相去裹整团火,抓住已验的三张窄单侧身便退,木案在身前燃起来,那只方匣却被朱揽回怀里。
火舌舔着棚梁,古鹏将银包掀进怀里,已经拔刀。
那汉子原想封住前门,逼陈元与朱相撞,不料古鹏没有抢纸,只压着刀口向平场走。他不肯在烧起来的棚里护一张桌,几步之间,反将对手带出了门。
朱退向后栈,胸前一面护心镜亮起黄光。他用左掌护住匣,右掌推来,气势厚重,掌下盐灰成片卷起。十余年过去,这胖子的筑炉功夫竟也没有荒废。
陈元迎掌立相,来气沿两道青弧分开,仍震得胸口一闷。他脚下让了半步,没有抬尺去敲镜面,反将朱伸出的手腕向栈旁带。
第一步,木板未动;第二步,朱后脚踩到了陈元昨日记过的朽处,板沿向下一斜。他并未跌落,立刻收腿稳身,护镜的黄光却跟着偏开。
陈元等的就是这一偏。尺端点入肘弯,随即贴着腋下向前一送,逼朱将护匣的手抬高。方匣磕在栏杆上,盖子弹开,几张纸飞向河面。
朱骂了一声,掌力骤沉。
陈元只来得及将挂在栈边的一张捞起,半幅已被河水打湿,他随手按在脚旁。胸前青弧在重压下颤动,他立刻收相,侧身闪过掌心,余劲仍刮得肋下发疼。朱看他收了,脸上刚露喜色,铁尺已从下方撞上膝侧。
骨头响了一声,胖大的身子跪在栈边。
朱想再催护镜,陈元将尺横进他腕下,顺势拧开。镜光朝河上晃去,照得水面一片黄,尺柄第二下便落在肩后。朱伏下时,腰间掉出一个细铜筒,筒内半截火信已经烧着。
陈元踢进河里。水面噗地冒了个泡,再无声响。
“给贺守衡传话?”
朱管事喘着,伸手去够落在板上的纸。陈元踩住那张纸,低头看他。
“他还能给你什么?”
朱抬眼时,神色终于不再像个管事。他说尚有别的账,说可以写贺的旧方,说那五两不要了,先前未付的月例也一并补。他每说一句,陈元便想起自己曾在那盏灯下等过多久。
前门金铁声停了。古鹏在外头叫陈元退,棚梁已烧裂,火星沿栈板落下来。
陈元问:“那夜急锣响,你听见了么?”
朱张了张嘴,没有答。
尺柄落下,击在颈侧。那只还想抓纸的手抖了一下,终于松开。
陈元站了片刻,将脚下的纸拾起,折入衣内。他没有从朱身上搜那二钱银子。
他们在河岸退到远处,才停下来。
古鹏左袖被刀割开,伤不深。他带来的止血散用去一半,另一半推给陈元。那名持刀汉子负伤逃进芦地,未曾拿到纸;朱留在栈边,火没有立刻烧到身上,附近船家已闻声来救棚。
陈元没有放第二把火,也没有说自己是失手。他与古鹏等巡铺来,分别交代起火与交手。古鹏只肯照所见说,陈元也没叫他替最后那一下作遮掩。巡铺收尸、留了双方兵器的印样,旧案与此处死伤要一并往上呈,人暂留客店候问。
夜里,陈元展开抢下的四张纸。丙册接收的三张还全,近年调食那一张只余半页,下头的去处已被水洇开,仍能认出“栖霞西院,旧病三口”,以及周奉的名字。
他依此画出另一个圈,手腕有些发酸。
约好的银没有付出去,纸也没拿全。银包尚在,肋下又青了一片,查问还没有完;那个人却确实死了。他把纸压平,起身吹灭灯,回到床边时没有再揉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