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亮,水声停了。
古鹏与石姓雇工在山腰找到进水渠,用石块堵住旧口,又挖一道浅沟,把泉水引回溪里。男优蹲在墙边听了很久,说往常结冰时才这样静,如今倒像冬天到了。
陈元没进炉室,先去取昨夜留下的水样。验盆里的灰影淡了一点,墙内的大轮却仍隔一阵轻轻一抖。他在纸上记过,等到日头移过外间的破窗,又取一回。
古鹏只在门边看,并不催。
午前,船家托一个送粮上山的脚夫来报,午后便要返渡。陈元看脚夫送完粮,又挑着空篓下山,才真觉那道门离自己远了些。古鹏托他在下游集镇留话,待拆完后再雇船来接,又问清山路旁的投宿处。若等不及,他们也能空身步行出去。
断水后的第三日午前,大轮终于不动了。
炉底还有余温,陈元用长竹分别点过几处铜槽,浅处的纹不再追着竹尖走,只有靠内芯的一段仍泛着细光。他与古鹏商量,先拆外侧可卸的铜罩,炉腹不动;若里面仍有成团的残念,便重新封上,请鸡羊另择日来。
男优借出木底鞋,自己站在门外看。古鹏先入,石姓雇工守在阶道口,手里抓着滑索。陈元将两枚封石放在伸手可及处,才沿干砖挪到炉旁。
铜罩有四枚螺钉,锈得很紧。古鹏卸下三枚,第四枚刚松,罩内忽然落出一缕青灰。那灰没有落地,悬在裂隙里,慢慢聚成一只弯曲的手。
陈元背上汗毛立起。他没有听见说话,只觉得自己应当把面前的螺钉重新拧回去。那念头细而固执,像一道听过千百回的吩咐。他咬住齿,将双手离开铜罩,往后退了半步。
古鹏已用刀鞘抵住罩边。灰手顺着鞘身攀过来,青衫袖口顷刻染黑。他低喝一声,周身气息骤然一振,灰影散开,炉底那条细光却猛地亮了。
停住的大轮向后转了半齿。
“外头退开!”陈元喊。
话音未落,门槛旁包着布的铜钳陡然伸直,顶飞木板。古鹏横刀挡住第二下,刀背与铜片交击,震得石壁嗡嗡作响。他能斩,却不敢朝炉腹斩;那团尚未辨清的东西便藏在里面。
陈元退向侧墙,左肩撞上石棱,疼得吸了一口冷气。与骨片里隐着的小股残念不同,这一炉积存的东西,根本不是他能凭一口气接住的。他抬起验盆,又立刻放下,转而盯住地槽。
水已断,轮却还能动。古鹏方才外放的气,沿钳口根部流入,炉子竟把抵抗也当作了驱力。
“别往里送气!”
古鹏咬牙改用刀身抵压,整个人被推得滑了半步。失去气息护持,他仍有筑炉养成的筋骨,却无法这样长久硬撑。铜罩已歪,里面一截白瓷管暴露出来,管壁裂着,灰影正从断处不断溢出。
男优在门外忽然说:“下面那只槽,是倒脏水的。”
陈元循声低头。炉座下有两道并行铜槽,一道接回大轮,一道斜入地底,入口盖着小片铜闸。他在旧图上没见过这条暗槽,此刻问男优通向哪里,对方指向后山,说那里有一口砌住的废井,父亲从不许他往里倒饭水。
“闸怎么开?”
“向外抽。不是往上提。”
陈元已蹲下。他没用手碰闸,拿长镊夹住闸耳,试着外抽,锈住的铜片只动一线。背后古鹏闷哼,靴底又磨过半寸,铜钳尖端已擦到他肋侧。
“槌给我。”
男优把木槌从地上推来,陈元伸脚勾住,敲在镊柄上。一下,两下,铜闸忽然松脱,下面却塞满干结的灰垢,并无可走的空隙。
陈元取出一枚封石,塞住回轮铜槽的窄口,又把隔气布卷紧,抵在石后。接着以木针挑开废槽灰垢最薄的一处,直到一缕灰气被引着向下钻,才侧身让开。
炉腹里响起一阵细密的裂声。那只灰手骤然塌下,仿佛有人从底下抽走了它的骨头。古鹏趁铜钳迟滞,撤出刀,反手将歪罩扣回去,整个人扑到门外。
陈元跟着退,没去拿卡在槽里的封石。石姓雇工将预备搬物的绳头递下,先拉古鹏,再扶陈元上了外间石阶,随后守在阶口望着下面。
谁也没立即开口。古鹏右肋的衣裳破了一道,血从里面慢慢沁出。他按着伤,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陈元怎么知道废槽还能用。
“不知道。”陈元坐在地上,“先挑一孔,看它往哪边走。若也堵死,我便跑了。”
古鹏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将药袋里的干净布条递过来,让他替自己压伤。
他们又等了一日。
古鹏伤在皮肉,陈元只敢先清外伤,依师父教过的法子辨过,暂未见残念入体的迹象。古鹏却再不肯徒手近炉。陈元的左肩淤青,腕脉只是疲乏,睡了一夜才敢重取水样。男优领他们去看后山废井,井盖嵌在石座中,缝外没有异气,排槽也未通进山溪,众人才放下最悬的那一点心。
这回拆卸只做到外层。内炉与暗槽原样留封,古鹏在文牒上补记,托佃户看住入口,待另请匠师处理。能带走的是两块沉青内衬、另一只承材座,以及不再带气的外部调节盘。
陈元在盘底找到几行刻字,其中“浊路常通,清浊各行”尚能认清。三枚夹齿只是夹料之用,真正分开清浊的,是盘内各有去处的细槽。他取纸拓下,另画了废槽与内炉的位置。
他沿拓纸上的弃槽描了一遍,想起腕上那只银环,那里接着的是人的经脉。
下山之前,男优抱着铺盖跟到裂口,说锅已装好了。
古鹏问他跟谁走,他便看陈元:“你会修脏水路。我会看火。”
陈元没有应声。他想起这人辨冷热时的笃定,又想到吃住会多出一个人的份。想了片刻,才说可以先到渡口试做一个月,理料看火,一日二十文,食宿扣八文;不进险处,不愿做便结清工钱。师父的屋子他作不得主,得先住街上的脚店;多出的宿钱由他补,不再从那十二文里扣。
男优算了很久,十根手指用尽,仍有两文无处安放,便在地上摆了十二颗石子,问是否每日剩这些。陈元点头,他才把锅背起来。
回程等船时,古鹏把二两工银的余款结给陈元,又算材料与水脚。陈元选的内衬抵去一笔,雇船运费再扣一笔,落到手里的银子便薄了许多。另一枚未用的封石还在,卡入炉槽的那枚,却须回去照价赔给师父。
他将账看了两遍,古鹏坐在对面,没有催。
“下回,”陈元说,“先把怎么回来写清。”
“下回你便贵些了。”
陈元不知这句里有几分真心,将内衬匣抱紧,没有答。船外山影往后移,男优倚着自己的锅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颗没有算完的石子。
他将那张拓纸折好,夹在匣盖内,盘算回去先请师父认哪几行字。船舱不时摇晃,他一手护着匣,一手撑住舱板,左肩的淤伤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