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深历险记 · 已完结

第十五章 断水

约 2046 字 · 第 15 / 41 章

章节目录
  1. 第一章 入山无路
  2. 第二章 灯下故人
  3. 第三章 未死之人
  4. 第四章 一盅灯油
  5. 第五章 试药
  6. 第六章 出井
  7. 第七章 渡口有医
  8. 第八章 洗文
  9. 第九章 门内
  10. 第十章 旧契
  11. 第十一章 炉边岁月
  12. 第十二章 旧病新方
  13. 第十三章 古鹏的买卖
  14. 第十四章 窟中客
  15. 第十五章 断水
  16. 第十六章 归炉
  17. 第十七章 续火
  18. 第十八章 旧路
  19. 第十九章 关津
  20. 第二十章 押运人
  21. 第二十一章 拦江丝
  22. 第二十二章 白签
  23. 第二十三章 伤后
  24. 第二十四章 尺上功夫
  25. 第二十五章 立影
  26. 第二十六章 旧账
  27. 第二十七章 栖霞旧院
  28. 第二十八章 炉外之约
  29. 第二十九章 炉中之人
  30. 第三十章 出师
  31. 第三十一章 无主之地
  32. 第三十二章 借地
  33. 第三十三章 拆旧纹
  34. 第三十四章 夜潮
  35. 第三十五章 归真
  36. 第三十六章 宵神
  37. 第三十七章 两份约定
  38. 第三十八章 归路断处
  39. 第三十九章 各归其身
  40. 第四十章 立域
  41. 第四十一章 抛深

次日天亮,水声停了。

古鹏与石姓雇工在山腰找到进水渠,用石块堵住旧口,又挖一道浅沟,把泉水引回溪里。男优蹲在墙边听了很久,说往常结冰时才这样静,如今倒像冬天到了。

陈元没进炉室,先去取昨夜留下的水样。验盆里的灰影淡了一点,墙内的大轮却仍隔一阵轻轻一抖。他在纸上记过,等到日头移过外间的破窗,又取一回。

古鹏只在门边看,并不催。

午前,船家托一个送粮上山的脚夫来报,午后便要返渡。陈元看脚夫送完粮,又挑着空篓下山,才真觉那道门离自己远了些。古鹏托他在下游集镇留话,待拆完后再雇船来接,又问清山路旁的投宿处。若等不及,他们也能空身步行出去。

断水后的第三日午前,大轮终于不动了。

炉底还有余温,陈元用长竹分别点过几处铜槽,浅处的纹不再追着竹尖走,只有靠内芯的一段仍泛着细光。他与古鹏商量,先拆外侧可卸的铜罩,炉腹不动;若里面仍有成团的残念,便重新封上,请鸡羊另择日来。

男优借出木底鞋,自己站在门外看。古鹏先入,石姓雇工守在阶道口,手里抓着滑索。陈元将两枚封石放在伸手可及处,才沿干砖挪到炉旁。

铜罩有四枚螺钉,锈得很紧。古鹏卸下三枚,第四枚刚松,罩内忽然落出一缕青灰。那灰没有落地,悬在裂隙里,慢慢聚成一只弯曲的手。

陈元背上汗毛立起。他没有听见说话,只觉得自己应当把面前的螺钉重新拧回去。那念头细而固执,像一道听过千百回的吩咐。他咬住齿,将双手离开铜罩,往后退了半步。

古鹏已用刀鞘抵住罩边。灰手顺着鞘身攀过来,青衫袖口顷刻染黑。他低喝一声,周身气息骤然一振,灰影散开,炉底那条细光却猛地亮了。

停住的大轮向后转了半齿。

“外头退开!”陈元喊。

话音未落,门槛旁包着布的铜钳陡然伸直,顶飞木板。古鹏横刀挡住第二下,刀背与铜片交击,震得石壁嗡嗡作响。他能斩,却不敢朝炉腹斩;那团尚未辨清的东西便藏在里面。

陈元退向侧墙,左肩撞上石棱,疼得吸了一口冷气。与骨片里隐着的小股残念不同,这一炉积存的东西,根本不是他能凭一口气接住的。他抬起验盆,又立刻放下,转而盯住地槽。

水已断,轮却还能动。古鹏方才外放的气,沿钳口根部流入,炉子竟把抵抗也当作了驱力。

“别往里送气!”

古鹏咬牙改用刀身抵压,整个人被推得滑了半步。失去气息护持,他仍有筑炉养成的筋骨,却无法这样长久硬撑。铜罩已歪,里面一截白瓷管暴露出来,管壁裂着,灰影正从断处不断溢出。

男优在门外忽然说:“下面那只槽,是倒脏水的。”

陈元循声低头。炉座下有两道并行铜槽,一道接回大轮,一道斜入地底,入口盖着小片铜闸。他在旧图上没见过这条暗槽,此刻问男优通向哪里,对方指向后山,说那里有一口砌住的废井,父亲从不许他往里倒饭水。

“闸怎么开?”

“向外抽。不是往上提。”

陈元已蹲下。他没用手碰闸,拿长镊夹住闸耳,试着外抽,锈住的铜片只动一线。背后古鹏闷哼,靴底又磨过半寸,铜钳尖端已擦到他肋侧。

“槌给我。”

男优把木槌从地上推来,陈元伸脚勾住,敲在镊柄上。一下,两下,铜闸忽然松脱,下面却塞满干结的灰垢,并无可走的空隙。

陈元取出一枚封石,塞住回轮铜槽的窄口,又把隔气布卷紧,抵在石后。接着以木针挑开废槽灰垢最薄的一处,直到一缕灰气被引着向下钻,才侧身让开。

炉腹里响起一阵细密的裂声。那只灰手骤然塌下,仿佛有人从底下抽走了它的骨头。古鹏趁铜钳迟滞,撤出刀,反手将歪罩扣回去,整个人扑到门外。

陈元跟着退,没去拿卡在槽里的封石。石姓雇工将预备搬物的绳头递下,先拉古鹏,再扶陈元上了外间石阶,随后守在阶口望着下面。

谁也没立即开口。古鹏右肋的衣裳破了一道,血从里面慢慢沁出。他按着伤,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陈元怎么知道废槽还能用。

“不知道。”陈元坐在地上,“先挑一孔,看它往哪边走。若也堵死,我便跑了。”

古鹏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将药袋里的干净布条递过来,让他替自己压伤。


他们又等了一日。

古鹏伤在皮肉,陈元只敢先清外伤,依师父教过的法子辨过,暂未见残念入体的迹象。古鹏却再不肯徒手近炉。陈元的左肩淤青,腕脉只是疲乏,睡了一夜才敢重取水样。男优领他们去看后山废井,井盖嵌在石座中,缝外没有异气,排槽也未通进山溪,众人才放下最悬的那一点心。

这回拆卸只做到外层。内炉与暗槽原样留封,古鹏在文牒上补记,托佃户看住入口,待另请匠师处理。能带走的是两块沉青内衬、另一只承材座,以及不再带气的外部调节盘。

陈元在盘底找到几行刻字,其中“浊路常通,清浊各行”尚能认清。三枚夹齿只是夹料之用,真正分开清浊的,是盘内各有去处的细槽。他取纸拓下,另画了废槽与内炉的位置。

他沿拓纸上的弃槽描了一遍,想起腕上那只银环,那里接着的是人的经脉。

下山之前,男优抱着铺盖跟到裂口,说锅已装好了。

古鹏问他跟谁走,他便看陈元:“你会修脏水路。我会看火。”

陈元没有应声。他想起这人辨冷热时的笃定,又想到吃住会多出一个人的份。想了片刻,才说可以先到渡口试做一个月,理料看火,一日二十文,食宿扣八文;不进险处,不愿做便结清工钱。师父的屋子他作不得主,得先住街上的脚店;多出的宿钱由他补,不再从那十二文里扣。

男优算了很久,十根手指用尽,仍有两文无处安放,便在地上摆了十二颗石子,问是否每日剩这些。陈元点头,他才把锅背起来。

回程等船时,古鹏把二两工银的余款结给陈元,又算材料与水脚。陈元选的内衬抵去一笔,雇船运费再扣一笔,落到手里的银子便薄了许多。另一枚未用的封石还在,卡入炉槽的那枚,却须回去照价赔给师父。

他将账看了两遍,古鹏坐在对面,没有催。

“下回,”陈元说,“先把怎么回来写清。”

“下回你便贵些了。”

陈元不知这句里有几分真心,将内衬匣抱紧,没有答。船外山影往后移,男优倚着自己的锅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颗没有算完的石子。

他将那张拓纸折好,夹在匣盖内,盘算回去先请师父认哪几行字。船舱不时摇晃,他一手护着匣,一手撑住舱板,左肩的淤伤隐隐作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