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压在白阶旁的石头,第三日便没入水下。
这两日没有下雨。谷口三村正忙着修田埂,老农看过水尺,只说东渠在试闸,日落前总要涨一回。陈元等到黄昏,果然见水面先高了半寸,过一盏茶又缓缓落下,阶缝里却留了一层灰白沫子。
他在高低两道水痕处,用干净的瓷片各蘸了些,先封住,不拿自己的气去试。
水曹准人通行,并不准他在废台上凿孔安炉。要久留,须先有个能够落脚的地方。陈元回到谷口,向三村共掌磨坊的老人问租价,听完便道:“屋顶漏,轮轴断,夜里还有老鼠。你这个数,是连祖坟都租给我?”
老人倒不恼,端着烟锅指了指门外:“路在那边。”
陈元站了一会儿,重新坐下。
租契最后只包磨坊和屋后一小片石地,水口仍归三村共用。不得截灌田的水,不得将洗料的弃液倒进渠里;修屋的钱陈元自出,住不满两年也不退。老人按印以前,还问了他的名号,说有人来寻,也好指门。
“抛深。”
“哪个抛?”
“往外扔的那个。”
老人看了一眼残破的屋顶:“别把瓦也扔了。”
陈元修了半月屋,才腾出一张不滴雨的桌子。
白沙渡的工坊仍要发工钱,石生的诊养也不能停。他只取了积余的一部分,买两口带盖陶罐、一架旧脚踏风箱,封石论斤称,贵的定息材先不动。账算到最后,还缺一套细筛,只得先借村里筛谷子的,筛过垫罐的净砂,便刷净晒回去。洗浮沫的旧筛另挂在罐旁。
男优来送工具,只肯住十日。
“那边有活。”他卸下背篓,又把陈元信里写的临时工钱指给他看,“这边也要算。”
“少不了你。”
男优点点头,将两只破损的器箍搁在一边,没有因为屋子穷,便把坏东西混进能用的一堆。陈元看他蹲着分料,想起这些年自己不在,炉房倒也没有停转。
第七日,两人试洗白阶的浮沫。先用引石缓缓送气,气沿瓷片走到半途,封罐里的水面便起了细纹。陈元翻出当年在芦岭写的验料旧记,比了半日,只认出这种先清后滞的次序相近,回气变浑的时辰却不同,不能照旧时的力道催洗。
他换小了一半的引石,浮沫这才逐渐沉下。量不多,清料只得指甲薄薄一片,弃罐却换了两回。
男优问:“做这个挣多少?”
“眼下赔钱。”
“那我回去做箍。”
陈元骂了声没出息,自己却又把封石的耗数重算了一遍,将本想买的半袋新料划去。
丹府的人是在男优离开后来的。
来者穿褐衣,胸口别着管渠的铜牌。他没有砸门,先拿出东渠的修整牒,问陈元取了哪里的东西。陈元也把瓷片摆出来:谷西公道上的浮沫,未入丹府石槽,未动一块渠砖。
两人对着牒书站了一会儿,都没让出半步。
那人说谷中余秽会随水来,劝他别误了性命,随后看见桌角的定息材价单,忽然换了口气:“若只为修炼,何必这样苦熬?府里有净好的回纹,可按年供给。你撤了这些罐,随我去验一验便是。”
陈元将价单翻了面:“我的气怎么漏,也要写给你们?”
“供材须合脉,哪家都是如此。”
“那便不合。”
褐衣人收了牒书,走前只说,东渠下月要换闸,不要再把绳钉留在行水的地方。陈元到晚间去看,昨日钉在岸石上的绳还在;他重新选了一处更高的石缝,没把这句提醒当成空话。
四月,渡口旧料行送来回信。先前订的两段净纹,一段如期,另一段须等,产这一路回纹的净坊新签了丹府长约,散客不再优先。料行肯退定钱,却不肯替他另找同价的货。
陈元将新价抄到去年的数旁,算了两遍,把那封信压回账底。余下的钱还要留给医匠。
雨水多起来,他把体内现用的六段净纹,逐一记下耗损。
最外一段将尽,先前每到此时,他总要筹钱换新的。这回陈元却把贺留下的旧图展开,旁边压着役期描出的那一小段自有气路,用两种颜色分别画出仍须借材、已经可以自己走过的地方。
线并不连贯,胸胁间尤其空了一大截。
他试着绕开将尽的那段,走到第三处便停了。气没有接上,却也没有全散。那一点留下来的力只够暖热指腹,比初练纳息时还不起眼。
陈元没有多试,当夜照常以旧路收功。翌日去县城请一位持医牒的医匠验脉,对方看过图,先说自己不保能成,再把须停手的脉象标出,按次收诊金。陈元付过钱,将标好脉象的纸折起,贴身收着。
回谷时风正逆着水面吹。他经过白阶,听见盖石下面隐隐作响,像许多人压着嗓子说话。
陈元蹲下,在岸上的水尺旁添了一道刻痕,离那声音远远的。
丹府肯卖的东西,他已经知道价钱;不靠丹府的那条路,还得从这一点暖意慢慢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