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没有让。
三只送料轮只停了两只,深处那只还在送。背后的总柄若被扳起,已经停下的两只也会重新接回。
他若让开,背后的两名匠师先要受回流,弃池也要多吃下两胆。晏一旦接回供给,自己连这条检槽也未必退得出去。
他先将身后总柄的插销踢入空沟,不能一伸手便将它扳起,随后贴着壁面退半步,避开剑尖正对的方向。
晏明山的第一剑仍到了。
铜刃与铁尺相碰,陈元身前两股气同时下沉。来势并非只从刃上送来,炉影贴着墙脚绕过,竟从脚踝向上合拢。他只得再分一股往下守,剑上压力便重,尺脊擦过衣襟,划破胸前一线皮肉。
他收窄脚下的相,用实尺挡剑,向检槽转角退。晏随之逼近,铜剑在石壁上拉出一串火星。
“贺教你用别人的纹,鸡羊教你洗。”晏明山道,“你以为不用我的料,便走得出这座谷?”
陈元避过第二剑,嘴里已有血腥:“走不出去,就先给你挖个坑。”
晏又逼近一步。陈元贴着墙挪,离身后的总柄又远了一点。
第三只储胆仍在供气。
陈元看不见它,只看得见检槽末端那道热水口。水色一深,晏身外的赤影便厚一些;陈元使劲将来气分开,片刻以后,同样的气又循壁缝补回。这样耗下去,先断的只会是他的腕。
他将最后的大封石压进侧槽,用脚将它推到进气窄处。
赤影稍涩,晏的剑却没停,反借实刃削下。尺铜脊被削去一角,陈元左掌贴壁,旋身让开胸口,刃锋从右肩外侧带下一片肉。
疼痛使他气路一紧。
指尚能收,他立即减去身外一支,只保住贴剑与护胸两路。那些独自练过无数遍的短周在身内相接,血往外流,气没有全散。
晏也在流血。东门那一下槊创伤在胸前,他一直以自己的气封着;到此时,他开始多抽储胆的一层力。
水口上方浮出许多细小的影。有人弯腰搬物,有人抬手遮脸,动作各不相同,却被赤纹一束束牵进同一处,像许多不同长短的线硬拧成一根。
晏明山只看了一眼水色。颜色尚浓,他便将其中一束散开的影重新压回,不许它白白散掉。
陈元不认识这些人,也没有听见谁喊他的名字。他只看出每次强拧,晏都须从持剑那一股力里分出一点,去按平回路的冲撞。
晏明山没有继续往上添,反将长剑插入槽座,打算先封住外泄的浅路,再从总柄重新启轮。陈元若此刻退,尚能退出半间;再等那两只料轮起来,便又回到方才。
陈元抓起检槽边的短撬杆,砸向冷水检口的扣钉。
他砸开的不是胆壳。检口里仍有冷水经过,第三只料轮的传动销便在水后。晏立即拔剑来截,陈元以尺迎上,左手仍将撬杆往里别;料轮未停,撬杆猛然反打,左手两指折在杆与石边之间。
他眼前一黑,几乎松尺。晏的剑借机压入,陈元咬着舌侧,肩背贴到墙上,强把胸前的相向外一翻。
没有将整柄剑震走,只偏了半寸。
半寸够刃从胸侧擦过,割开肋外的皮肉,却没钻进胸口。陈元借这半寸将撬杆弃在轮中,用尺尾狠狠撞下。杆断了,半截卡住轮齿,传动销从震松的孔里跳出。
第三只送料轮也停了。
胆里已经放出的气并未立刻消失。晏的炉影仍将半间检室罩住,只是从这一刻起,每一股用出去的力,都不能再照原来的速度补回。
陈元退开,靠壁喘息,右臂已经抬不高,左手两指歪着。他知道自己仍未赢。
晏明山忽然收起大半炉影。
铜剑转过一道窄弧,直取陈元喉下。他不再分力守整间屋,只以归真修为压近,要先杀眼前这个人,再修料轮。
陈元也把相收到身前。
这一剑沉得像连着山腹。铁尺被压弯,铜脊从裂处翘起,他顺着压势伏低,宁可让尺背擦破自己的下颌,也不拿腕骨硬顶。剑从颈侧过去,切断衣领,尺尾却仍贴在剑锷内。
近到此处,他终于触着了晏借料与自身行气相接的那一线。
他先让自己的气沿相反方向短促一送,立即抽回,舍去这缕气;被牵回的杂念撞上晏胸前护伤的那一股,赤影只乱了一瞬,晏便强行压住,左掌已砸在陈元肩上。
陈元撞上石壁,嘴里喷出血,尺却没有脱手。
晏胸前的槊伤又渗出血,刚才回撞的气正顶在那里。陈元将尺向低处一让,露出自己颈旁。晏的剑离他很近,转腕便能取命。
剑来时,他以两路相分引刃气,身体向外侧尽力拧转。实刃仍划入肩背,陈元痛得耳中发鸣,却也将尺端送到那道尚未闭合的槊伤前。
晏看出了,立即缩气护胸。陈元趁尺尾尚贴着剑锷,又沿方才辨出的接路逆送一缕,右臂痛得几乎握不住尺;储胆残留的杂气受牵回撞,逼得晏再分一股压住。他既不能任旧念入心,也不肯舍下剑,这一迟,尺端已破开护气,顺着旧创扎入。
陈元用全身的重量向前压去。
晏的左掌抵在他颈侧,仍在发力,直至掌下赤光一点点暗掉。铜剑从两人之间滑落,陈元随之跪下,没有再往里补第二下。
他听见东面的石门终于开了。
狗将军先压住尚未散尽的炉影,再叫医者过来。两名留守匠师已经将先停的两胆接回弃池,余下那只由将军与官匠另封。没有人敢因为主人死了,就徒手去捡地上的料。
陈元被抬出去时,天仍未黑。
方才仿佛过了很久,出门才见日光还压在山腰。衩子的车停在外坡,担架上垫着净布;这一次货匣一件也没有同伤者装在一起。
有人问他那柄尺还要不要。
“要。”他道,“别跟废铜卖了。”
说完他才发现自己声音很轻,医者将水递到唇边,只许润一口,不许痛快喝。左手两指须重新接骨,右肩与肋侧伤口逐一缝,颈边青紫一圈,所幸气脉没有全断。
晏的尸身另行封束,铜剑、印牒与主台都留作案物。依旧录与中转窑材料,丹府诸处被封,后续清点、偿付与追责仍要做。
陈元在担架上望见自己的磨坊。屋顶是补过的,旁边空地本留着安新炉,如今大半净铜已毁,立域的时日又要往后挪。
内台里倒有现成的料,足够叫人心动。押物军吏问他要不要先列下拟验的器号,待案物处置准卖,再依规竞买。陈元闭着眼想了一会儿,说不列了,先封。
“我如今这副样子,辨错了,还得花我的医钱。”
书记低头照记。
陈元的右手垂在担架外,指尖掠过路边的草。风吹来,有新泥的气味,他再没有听见谁在身后叫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