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醒来时,右臂已缠好,左腿架在折起的薄被上。窗外有人淘米,竹筛碰着缸口,一阵响,一阵停。
这是军中医舍后排的空屋,门外坐着看守。他想伸手取水,铁环沿床柱滑下一寸,才记起自己如今不是来探病的。
鸡羊端着药碗进来,将碗放在他左手能够到的地方。
“刀口近筋,没断。左胫伤了骨膜,月内莫负重。”
陈元喝了两口,问贺可还有气。鸡羊答死了,又问他记不记得冲入后屋以前,外头叫他做什么。
“卸胆。”
“卸完呢?”
陈元把碗搁下,没有答。
军士从他怀中收走的原脉图与抢出的验脉小册,都已分别封存,取物清单由他按过指印。直到第三日,他才获准坐起录供。贺引炉气伤人、持刀追击,军士与监院都曾看见;陈元离开卸器位置,越过阻拦进入后屋,也有人看见。狗将军让两段分开记,录毕另问那本烧掉的交器簿。
“我没抢出来。”陈元道。
“有人见你往火里拨。”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陈元垂眼看右手,绷带上已沁出一点黄红。
将军没有再逼他说那个动作。他将一张带墨污的收件纸摊开,纸上只记两只铜胆、交件时辰与验收数量,承做人一栏写着抛深。后山库房收器要按件给铜、按件入库,内炉一本验用,库房另留一份报料;这张是封库时取出的,没有烧。
药童另认了人。石生的话不宜全作证词,然而他腕上的新伤、已经卸下的两胆、贺的试用数目仍在。古鹏随后被传来,承认递图送毛坯,拿出了自己所留的运件单。
陈元终于道:“孔是我开的。人也是在我面前接的。”
将军提笔蘸墨,问:“他叫你停过没有?”
陈元想起石生那双藏进衣袖的手。
“没有。他不知道会成这样。”
鸡羊再来看他,已是当夜。
他没有带新药,搬一张矮凳坐在床前,把两胆的验图铺在膝上。纸角沾着封石粉,陈元一眼便看出哪处是自己磨过的弧度。
“这里若接弃罐,要多费多少工?”
“半夜能做。”
“为何不做?”
“改了,他不收。”
鸡羊点了点头,指尖仍按着回管。陈元说了原图的事,也说自己记下了炉房的门与管。
鸡羊听完,问:“我教你多年,可曾说你不能为自己争?”
陈元看着灯,没有作声。
“你想得图,想杀贺,我都知道。”鸡羊用指尖按住验图上的腕环,“当年他不问你肯不肯,便在你身上试。你如今要拿回自己的脉路,石生这只腕子,却也由你们替他定了。”
陈元想说自己只交了器,目光落到那条回管上,没有说出口。
“你明知那一头是活人,仍做了,还想将落过自己名字的纸烧掉。”
“我会付他的医钱。”
“石生今日能叫出名字,明日未必能。他若一世不稳,你拿什么给他算一个了结的日子?”
陈元眉心拧紧:“总不能要我拿命抵。”
鸡羊看了他片刻,将验图卷起,没有顺着这句话争下去。门外更声渐远,墙边药炉的火落了一层,屋里只剩粗炭开裂的轻响。
“此后你怎样走,我管不得了。”
陈元忽然明白他为何没带药方,左手在被角下握了一下。
鸡羊起身道:“医舍会继续给你治伤,公账该怎样记便怎样记。旧日所授不用还,也不许你再借我的门下名义接洗文的活。等案中准你回渡口,将你的东西取走。”
“师父。”陈元叫了一声。
鸡羊停在门边,等着。陈元张了张口。
他只问:“这就断了?”
“嗯。”
门轻轻合上,并没有砸出一声响。
八月的雨下了十多日。陈元的伤口收住,盐棚与后山的供词也陆续核齐。他从医舍转到署后留置的小院,尺被封存,出门有军士跟着,只能在廊下慢慢练步,不许催相。
押册的军吏送来丙册其余四人的查复,请他辨最早那页字迹。
四个名字中,两个有病录、埋地与同役收殓的口供相合,一人在入院次年死,一人在第四年死。第三人六年前获准由兄长领回,地方里正已回报仍活着,农忙能做短工,却认不得一半亲人。第四人转去北边料场,接领有押,后来那处料场撤了,尚未寻到本人。
陈元用左手将纸压平。有人拖了许多年,账上衣食与清料仍一月月记着。三两烧埋钱只是朱管事趁机抽取的一点油水,真正长久流出去的,是从他们身上洗出的东西。
军吏要收纸时,他问:“能留一份么?”
获准给他的抄件少了在世者的住址。他看了一眼,把纸折进旧账夹,没有再问。
石生月底被送回乡养治,由兄长来接。费用先从封下的炉房财货拨支,不足部分仍向涉案各人追偿;陈元应承担多少,待案中另定。
那日陈元恰由军士带着去换药,看见石生的兄长将一条蓝粗布腰带系了两遍。石生站不稳,却坚持自己穿鞋,穿好一只,便忘了另一只放在哪里。
陈元把凳下的鞋踢到他脚边。
石生低声道谢,抬头又盯着他看。陈元还未开口,那人便往兄长身后退了半步。说不出的缘故,身子先记得。
冬前,鸡羊带周奉回白沙渡继续养治。另两名旧病各有医者接护,案中要问的事仍可来问。
小花最后来了一次,送陈元寄在药铺的几件衣物和那枚旧铜钱。鸡羊替他收的旧凭单也在包里,九两借款的清讫记号隔着多年仍看得清。
“图呢?”陈元问。
“原图是从你怀里收验的,署中管着。”她把包口系上,“不是我拿走的。”
陈元知道自己问错了。他原本只是想在这个包里再找一样还可托付的东西。
小花没有多坐。她要赶在午后同药车出发,药园入冬也有许多活。走到廊口,她回身说,以后有货寄药铺,照寻常货件收,不再替他留私匣。
他点了点头。
廊下风冷,陈元将衣包抱回屋里,解开,又系上。最上头一件旧袍的袖口补过两回,他不知道是哪一年补的,针脚倒还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