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醒来时,头顶的篷布正滴水。
午后落了一阵雨,巡舟泊在旧渡背风处。有人在外头洗刀,铁器碰着木盆,响一下,停一下。他下意识收腹起身,右肋立刻疼得眼前发黑,半撑起的身子又落回草席。
“还想把缝的线挣开?”
随船医者端来药碗,将他肩下的卷毡垫高。那人两鬓灰白,指甲里带着未洗净的药色,见他伸手按向肋下,便用碗沿挡住了。
“刃口入肉,好在没有穿腹。气走到这里便牵伤处,这几日不许强续。你若当自己比旁人多一口气,就能少养几日,往后咳一声都够你受。”
陈元试着吸了半口,果然像有根细钩挂在肉里。他停住,先问狗儿。
“骨头接上了。能不能落下毛病,要看以后怎么养。”医者看他一眼,“另一个抬回来时,已经凉了。”
篷外的洗刀声停了。
陈元记得老邵最后张着嘴,药水顺着嘴角淌下去,连一口也没能喂稳。他当时还伸手去按过胸口,掌下除了一点余温,什么也没按住。
“若早些拖出来呢?”
医者没有立即答。他将药碗放稳,才道:“没见他刚受侵的时候,我不能替死人说准话。不过残念随气息入得越久,越难洗,这是你们做这一行该知道的。”
陈元没有再问。苦药咽到一半,胃里翻起来,他扶着席边干呕,肋下的布很快洇出了一点红。
傍晚,衩子来认那只被绞丝割坏的鞋。
兵卒清过渡道,将环钉、断丝连着泥一并带回,分流尺也在其中。尺背磕出一道缺口,放在长案上,旁边是那只重新加封的器匣。衩子先看了一眼,没去碰,认过鞋,又等书记画下裂口,才领回舱口倒泥。
陈元靠着舱壁,叫住他。
“老邵家里……”
“有人送信了。”衩子抖出一小片芦叶,“他女儿等着蓝布,我叫人别只在门外喊一句出事了。总得有人进屋坐下,把话说完。”
陈元本想说丧葬钱由自己出,话到了嘴边,又算起停工、治伤和赔车还需多少。
衩子穿鞋时,袖里落出那张白签。
纸角磨起了毛,工印尚清,几字“旧念已净”横在折痕上。陈元望了一会儿,说:“那签给军里了?”
“叫我带去当面认。”
“匣是他们抢破的。”
衩子将鞋跟踩实,起身看他:“我亲眼见的,自会说。可这签也是你让我们信的,不能只说匣破了以后。”
他没有骂人。陈元反倒觉得胸口堵得厉害,直到衩子出去,才低低骂了一句,也不知骂的是谁。
白日里,军中已将各人分开问过。到夜里,书记将几处相异的话圈出,才叫他们到案前对质。
陈元被扶到案前时,小妹已坐在另一头,月白袍子换成了一件借来的灰衣。没有乌扇,他仍将两手收得齐整,只是右腕上多了一道闭合的铜箍,箍内符纹压着腕脉,每次稍一运气,皮下便抽动一下。
书记核名,问“小妹”是名还是号。他答:“家里原盼着女儿,顺口叫下的。写这个,同行认得。”说完报过年岁,将袖口拉回腕箍上。
书记让两人各坐一边,先请衩子进来认白签,再将日间问过的追匣经过重说一遍。
衩子说得并不快,从石桥分车说起,讲到第一枝箭钉在哪里,还拿手比了比车板。他不晓得截流,也说不出气路,只说铁尺将刀带偏,持钩的人夺匣逃走,陈元跟着追了过去。
“他追时,老邵还活着?”书记问。
“还在咳。腿压着,我一个人抬不动。”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又继续往下走。
陈元盯着案角一滴未干的雨水。轮到他时,他认了先去追匣,也认了白签是亲手所盖。
小妹轻轻出了口气。
“既如此,事情便明白了。他匿秽私运,我们奉命追查——”
狗将军坐在案后,直到此时才开口:“将他交出的催令取来。”
书记从收物匣中取出折纸,展开在小妹面前。是验坊催追回库之令,有署押,列着器胆的大小、封记,又写不得损器。小妹指了指“追回”二字,指尖干净修长。
“货走旧路,人不肯交。下头处置急了些,我赶去收束。”
将军让书记取来另一页。那是领头差役单独录下的话,上面记着小妹先去旧渡候截,三人从后赶车。
“环钉也先布好了。”将军道,“你说赶去收束,赶在放箭以前,还是以后?”
小妹的手慢慢收回袖里。
案上那柄乌扇已穿了封绳。他看了片刻,仍道:“总不能因他带着伤者,便放私货过去。”
“所以你让人拦伤者求救?”
这一回,小妹没有答。将军叫人将他带回看守的舱室,把催令归入证物匣,又命书记分函关署与窑主,核对器胆何时归了验坊、催取时是否提及底单。
陈元原以为自己会痛快些,眼看小妹被带走,却只觉右肋一阵阵发冷。桌上的白签还没有收。
三日后,人货移交临河县。青崖关设在县境,管货物出入;渡道上出了人命,须由县中勘断。此事牵涉关差,狗将军留了副卷,又派两名军吏随往。陈元见人没有被送回验坊,才稍松了一口气。
泄秽的沟段已经围住,洗秽匠查过草根与泥水,另收脏土封运。那个被陈元击伤腿的钩手也在原路找到,抬回来医治;弩手未走远便被搜获。几个人说的话有合有分,关署送来的回函只肯认催货之令,不肯认放弩布丝。
县中请来一名与验坊无关的匠师,在封棚里开匣浅验。底单先隔取出来,摊在干净木盘上;匠师引一线温气试过器胆,验石便浮起了浑色。陈元站在棚外,不必听报,也知道那不是净料。
第五日,狗儿能靠坐时,县吏才来问他。陈元隔着半掩的门,听见里面先问姓名、车数,再问接货前说过什么。狗儿回答得迟,几次要人重说,可说到那天问红签,他一字也没有忘。
“他说洗过了。”
陈元扶着门框,没有进去。
此后数日,陈元依医嘱换药,余下便等传问。他托人送信回坊,写清兑取存银的数目,另附手押;衩子也将死伤实情告知济安药铺,请他们转告鸡羊。到事发半月,来回的信才到齐。
县中先断已明之事。陈元虚签混运,禁承带秽之货一年,罚银五两;此番封沟洗秽的花费另核,须由他与夺货破封诸人依查明的过失分担。老邵的丧葬、狗儿的诊治、车骡损失,按实际支用立册,先从陈元所携银款及兑来的工坊存银中支给;往后该由夺货者承担的部分,待查清再追,不让伤者与死者家属空等。
老邵家中失了生计,扶养之数还要会同家属另议。县吏念到这里,叫陈元抬头,问他听清没有。他认了,却仍将车骡损失那一栏看了两遍,指出寻马的人尚未回来,马行也还没有收过这笔钱,不能把整匹马价填进“已支”一栏。
县吏核过,将那项暂记待查。
罚银先付了,余款却不够填平所有开支。县吏将已支、待支分开,又写明他回渡口后须按月报工入、陆续补足,命他在白沙渡留住,随传随到。陈元这才画押。
器胆继续封存,不交验坊,也不还他;栖霞底单留作查夺单缘由的证物,给他一张载明来处的收据。分流尺洗验过后准领回,断口仍在,修它又须花钱。小妹则因布丝伤人、阻拦求救继续收押,关署来人保领,未被准许。
出县廨时,日光照得陈元眼睛发疼。他坐上回渡口的雇车,尺横在膝头,收据夹在药方里。
狗儿另乘一辆车。衩子把两车隔开,给伤腿垫好草卷,才回来交给陈元一封短信。
“托药铺捎的。你师父回话了。”
信里没有问他何时能够重新开炉,只写了两句:伤处莫强行气。回来,将押运的事从头说。
陈元把纸折好,指腹正压在“从头”二字上。车轮碾过县门外的石槽,肋下疼得他弯下腰,许久没有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