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深历险记 · 已完结

第二十二章 白签

约 2325 字 · 第 22 / 41 章

章节目录
  1. 第一章 入山无路
  2. 第二章 灯下故人
  3. 第三章 未死之人
  4. 第四章 一盅灯油
  5. 第五章 试药
  6. 第六章 出井
  7. 第七章 渡口有医
  8. 第八章 洗文
  9. 第九章 门内
  10. 第十章 旧契
  11. 第十一章 炉边岁月
  12. 第十二章 旧病新方
  13. 第十三章 古鹏的买卖
  14. 第十四章 窟中客
  15. 第十五章 断水
  16. 第十六章 归炉
  17. 第十七章 续火
  18. 第十八章 旧路
  19. 第十九章 关津
  20. 第二十章 押运人
  21. 第二十一章 拦江丝
  22. 第二十二章 白签
  23. 第二十三章 伤后
  24. 第二十四章 尺上功夫
  25. 第二十五章 立影
  26. 第二十六章 旧账
  27. 第二十七章 栖霞旧院
  28. 第二十八章 炉外之约
  29. 第二十九章 炉中之人
  30. 第三十章 出师
  31. 第三十一章 无主之地
  32. 第三十二章 借地
  33. 第三十三章 拆旧纹
  34. 第三十四章 夜潮
  35. 第三十五章 归真
  36. 第三十六章 宵神
  37. 第三十七章 两份约定
  38. 第三十八章 归路断处
  39. 第三十九章 各归其身
  40. 第四十章 立域
  41. 第四十一章 抛深

陈元醒来时,头顶的篷布正滴水。

午后落了一阵雨,巡舟泊在旧渡背风处。有人在外头洗刀,铁器碰着木盆,响一下,停一下。他下意识收腹起身,右肋立刻疼得眼前发黑,半撑起的身子又落回草席。

“还想把缝的线挣开?”

随船医者端来药碗,将他肩下的卷毡垫高。那人两鬓灰白,指甲里带着未洗净的药色,见他伸手按向肋下,便用碗沿挡住了。

“刃口入肉,好在没有穿腹。气走到这里便牵伤处,这几日不许强续。你若当自己比旁人多一口气,就能少养几日,往后咳一声都够你受。”

陈元试着吸了半口,果然像有根细钩挂在肉里。他停住,先问狗儿。

“骨头接上了。能不能落下毛病,要看以后怎么养。”医者看他一眼,“另一个抬回来时,已经凉了。”

篷外的洗刀声停了。

陈元记得老邵最后张着嘴,药水顺着嘴角淌下去,连一口也没能喂稳。他当时还伸手去按过胸口,掌下除了一点余温,什么也没按住。

“若早些拖出来呢?”

医者没有立即答。他将药碗放稳,才道:“没见他刚受侵的时候,我不能替死人说准话。不过残念随气息入得越久,越难洗,这是你们做这一行该知道的。”

陈元没有再问。苦药咽到一半,胃里翻起来,他扶着席边干呕,肋下的布很快洇出了一点红。


傍晚,衩子来认那只被绞丝割坏的鞋。

兵卒清过渡道,将环钉、断丝连着泥一并带回,分流尺也在其中。尺背磕出一道缺口,放在长案上,旁边是那只重新加封的器匣。衩子先看了一眼,没去碰,认过鞋,又等书记画下裂口,才领回舱口倒泥。

陈元靠着舱壁,叫住他。

“老邵家里……”

“有人送信了。”衩子抖出一小片芦叶,“他女儿等着蓝布,我叫人别只在门外喊一句出事了。总得有人进屋坐下,把话说完。”

陈元本想说丧葬钱由自己出,话到了嘴边,又算起停工、治伤和赔车还需多少。

衩子穿鞋时,袖里落出那张白签。

纸角磨起了毛,工印尚清,几字“旧念已净”横在折痕上。陈元望了一会儿,说:“那签给军里了?”

“叫我带去当面认。”

“匣是他们抢破的。”

衩子将鞋跟踩实,起身看他:“我亲眼见的,自会说。可这签也是你让我们信的,不能只说匣破了以后。”

他没有骂人。陈元反倒觉得胸口堵得厉害,直到衩子出去,才低低骂了一句,也不知骂的是谁。

白日里,军中已将各人分开问过。到夜里,书记将几处相异的话圈出,才叫他们到案前对质。

陈元被扶到案前时,小妹已坐在另一头,月白袍子换成了一件借来的灰衣。没有乌扇,他仍将两手收得齐整,只是右腕上多了一道闭合的铜箍,箍内符纹压着腕脉,每次稍一运气,皮下便抽动一下。

书记核名,问“小妹”是名还是号。他答:“家里原盼着女儿,顺口叫下的。写这个,同行认得。”说完报过年岁,将袖口拉回腕箍上。

书记让两人各坐一边,先请衩子进来认白签,再将日间问过的追匣经过重说一遍。

衩子说得并不快,从石桥分车说起,讲到第一枝箭钉在哪里,还拿手比了比车板。他不晓得截流,也说不出气路,只说铁尺将刀带偏,持钩的人夺匣逃走,陈元跟着追了过去。

“他追时,老邵还活着?”书记问。

“还在咳。腿压着,我一个人抬不动。”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又继续往下走。

陈元盯着案角一滴未干的雨水。轮到他时,他认了先去追匣,也认了白签是亲手所盖。

小妹轻轻出了口气。

“既如此,事情便明白了。他匿秽私运,我们奉命追查——”

狗将军坐在案后,直到此时才开口:“将他交出的催令取来。”

书记从收物匣中取出折纸,展开在小妹面前。是验坊催追回库之令,有署押,列着器胆的大小、封记,又写不得损器。小妹指了指“追回”二字,指尖干净修长。

“货走旧路,人不肯交。下头处置急了些,我赶去收束。”

将军让书记取来另一页。那是领头差役单独录下的话,上面记着小妹先去旧渡候截,三人从后赶车。

“环钉也先布好了。”将军道,“你说赶去收束,赶在放箭以前,还是以后?”

小妹的手慢慢收回袖里。

案上那柄乌扇已穿了封绳。他看了片刻,仍道:“总不能因他带着伤者,便放私货过去。”

“所以你让人拦伤者求救?”

这一回,小妹没有答。将军叫人将他带回看守的舱室,把催令归入证物匣,又命书记分函关署与窑主,核对器胆何时归了验坊、催取时是否提及底单。

陈元原以为自己会痛快些,眼看小妹被带走,却只觉右肋一阵阵发冷。桌上的白签还没有收。


三日后,人货移交临河县。青崖关设在县境,管货物出入;渡道上出了人命,须由县中勘断。此事牵涉关差,狗将军留了副卷,又派两名军吏随往。陈元见人没有被送回验坊,才稍松了一口气。

泄秽的沟段已经围住,洗秽匠查过草根与泥水,另收脏土封运。那个被陈元击伤腿的钩手也在原路找到,抬回来医治;弩手未走远便被搜获。几个人说的话有合有分,关署送来的回函只肯认催货之令,不肯认放弩布丝。

县中请来一名与验坊无关的匠师,在封棚里开匣浅验。底单先隔取出来,摊在干净木盘上;匠师引一线温气试过器胆,验石便浮起了浑色。陈元站在棚外,不必听报,也知道那不是净料。

第五日,狗儿能靠坐时,县吏才来问他。陈元隔着半掩的门,听见里面先问姓名、车数,再问接货前说过什么。狗儿回答得迟,几次要人重说,可说到那天问红签,他一字也没有忘。

“他说洗过了。”

陈元扶着门框,没有进去。

此后数日,陈元依医嘱换药,余下便等传问。他托人送信回坊,写清兑取存银的数目,另附手押;衩子也将死伤实情告知济安药铺,请他们转告鸡羊。到事发半月,来回的信才到齐。

县中先断已明之事。陈元虚签混运,禁承带秽之货一年,罚银五两;此番封沟洗秽的花费另核,须由他与夺货破封诸人依查明的过失分担。老邵的丧葬、狗儿的诊治、车骡损失,按实际支用立册,先从陈元所携银款及兑来的工坊存银中支给;往后该由夺货者承担的部分,待查清再追,不让伤者与死者家属空等。

老邵家中失了生计,扶养之数还要会同家属另议。县吏念到这里,叫陈元抬头,问他听清没有。他认了,却仍将车骡损失那一栏看了两遍,指出寻马的人尚未回来,马行也还没有收过这笔钱,不能把整匹马价填进“已支”一栏。

县吏核过,将那项暂记待查。

罚银先付了,余款却不够填平所有开支。县吏将已支、待支分开,又写明他回渡口后须按月报工入、陆续补足,命他在白沙渡留住,随传随到。陈元这才画押。

器胆继续封存,不交验坊,也不还他;栖霞底单留作查夺单缘由的证物,给他一张载明来处的收据。分流尺洗验过后准领回,断口仍在,修它又须花钱。小妹则因布丝伤人、阻拦求救继续收押,关署来人保领,未被准许。

出县廨时,日光照得陈元眼睛发疼。他坐上回渡口的雇车,尺横在膝头,收据夹在药方里。

狗儿另乘一辆车。衩子把两车隔开,给伤腿垫好草卷,才回来交给陈元一封短信。

“托药铺捎的。你师父回话了。”

信里没有问他何时能够重新开炉,只写了两句:伤处莫强行气。回来,将押运的事从头说。

陈元把纸折好,指腹正压在“从头”二字上。车轮碾过县门外的石槽,肋下疼得他弯下腰,许久没有直起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