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渡第七年,狗儿的车一到巷口,陈元便能从轴声里听出是哪一辆。
左轮轴套略松,转到高低不平处,便轻轻磕一下。他头一回听见这声音,是在入渡第四年的秋天。那时他刚接两家铺子的旧器清理,济安药铺替他找车,送来的承运单上,恰有那个久未见的名号。
他循单去了货栈。狗儿正蹲在车边塞轮楔,抬头见他,先愣了一下,随即把递来的茶推回去。
“你又有别的事没说?”
陈元的手停在半空。他原想先问这些年过得怎样,听见这句,便将茶放在车栏上,说当年的事确实是自己瞒了他。
狗儿让他等着,进货栈翻出一个油布包。里头竟还留着当年扣工的纸:误送一趟,滞车两日,合扣一钱。许二后来被樵夫扶回去,院里拿狗儿问过三回,直到木作坊的门役也说陈元确是随差出来,才没有再扣人。
“我说你二十文搭车,朱管事问,二十文值得把命丢了?”狗儿将纸展开,“我怎么答?我又不知道是这回事。”
陈元看见那纸已经裂了边,没有说自己当时也无路可走。他取银补足被扣的工钱,又添上滞留的饭钱,放在车板上。
狗儿收了,没再推,却仍不肯接那杯茶。
“往后送什么,说全。”
陈元应了。那日只是两筐新竹管,狗儿揭开验过,才肯装车。
到入渡第七年,狗儿已同两名脚夫合养了三头骡子。
他不再给丹房领长差,逢集载药,散日送日用旧器,山路、水路各跑几段。陈元的旧器洗净后,常由他送去附近铺子;带残念的另走登记在册的专车,货箱上的红签与白签,他分得比谁都清。
陈元也搬出了师父的后屋。他在染坊隔渠租下一座两间屋的小院,自己接器物活,病人的洗文仍送鸡羊处;男优愿意跟去看料,便另订工钱,留着每月两日去集上的闲日。
小院的灶不大,墙外却砌了封池。陈元宁可先少买一批料,也没有省那几层石封。
这些年他清过护器、炉衬,也跟古鹏探过三处旧坊,只有一处做成了拆取;他只负责辨料与浅处,重处另请匠师。有一处比说好的难,进去半日便退;另一处看过便没接。挣来的钱除去吃住,多半投进材料与修炼,直到今年二月才刚稳住筑炉,能持续做浅料的活。
古鹏说他越来越难请,陈元答,价钱写明白,自己便好请些。两个人都笑,随后仍将分账各算一遍。
出门多了,鸡羊又教他护身。先拿白蜡杆练步,避过棍头才许接招;后来换成一柄短铁尺,尺背开两道浅槽,能将贴上来的少量气劲引偏。尺是他自己花钱打的,名为分流尺,敲料、压纹都用得上,真撞到刀口,也一样会缺。
起初他只顾盯来势,护得住胸口便露出膝弯,常被师父一根竹条敲得半跪。练过两年,才会在挨到以前让开半步。到今年筑炉稳了,又练了几个月敛气护住小臂,气息沿尺背送出,短促发劲。鸡羊称它为截流,是从引气分流中取的一手,须先接触、看准方向。
他试过空手以护脉气硬挡锋刃,竹片裹着薄铁皮,在臂上留下一道血口。鸡羊让他自己上药:“挡得住一点震,挡不住刃。遇见比你强的,脚比手要紧。”
此后那柄尺便随陈元出门。它不长,藏在衣下没有剑客的气派,他却磨平尺柄上的毛刺,隔几日便擦一次油。
早在这年五月,狗儿带来一件小绞盘,说城外的修具匠已补好木架,轴心却有旧纹,不敢动,请他看看。陈元看见木轴尽头缠着的麻线,问是谁扎的。
“管龙。他现在自己补这些。”
狗儿说,归寂院在陈元出走那年入冬时换过管事,朱管事调去了外库。管龙是雇役,后来工期到,不再续,带着攒下的工钱到东郊租了半间棚。口齿还是那样,算不清的便请隔壁写;日子不算好,总不必夜里听锣了。
陈元当日下午便去。
管龙坐在棚口刨木,脖颈从旧领子里伸出来,乍见有人挡光,先抬手示意往旁边让。待认清脸,他的刨子在木上停住,好一会儿才说:“肩……好了?”
陈元抬臂给他看。
管龙笑了,低头从矮柜里拿出一只竹筒,筒口仍嵌着补篾。他说周奉没有回来取,自己离院时便带走了。陈元问后来有无消息,管龙摇头,随后才问他是不是仍要找那几个人。
“要找。”
刨花被风吹过脚边。管龙没有劝,只把竹筒放回去,迟缓地说,自己如今不进山了,也不替人探话。
“不用你探。”陈元答,“给我做一副运料的木架。经得住颠,价钱照算。”
他付了一半定钱,临走另放下一小块银子与些旧伤药。管龙把多出的银子推回,只收下药。陈元走到门口,终于回头说了一句:“那夜,多谢。”
管龙正弯腰收木屑,听见了,朝他摆摆手。
木架做好时,古鹏的货账也有了回音。
这些年他替旧坊倒手器材,收来的底账不止一本。早先那些三齿座出自好几家匠铺,单靠式样,始终追不出贺守衡;这回一位常与他交易的窑主清旧库,却找到了数年前退回的分流胆与原交货单。
交货处写着栖霞别院。
陈元将那一行看了两遍,才问是否有签领人。古鹏指给他看,是一个陌生姓氏,并非贺守衡;但交货日期,正落在陈元被送往归寂院之前。
“人家肯给抄件,原账不卖。货倒想卖给你。”
那只分流胆已带过浊气,不能当普通铜器运输。窑主从旧存炉具中拆出同批的三只旧胆,那只退货也在其中,备在青崖关外的库房,愿按残料估价一并出让。古鹏算过:洗净可售的部分,足抵大半进价;剩下的槽式与耐热料,也正合陈元改炉所需。
陈元的小炉每次只能洗少量浅料,时日一长,往往工钱还没挣够,耗材便先用了。他想照石髓坊分槽的办法另制炉具,将废气逐段引走,少耗些封石,也多攒几份换纹的钱。那些料有用,那张单也有用,两样凑在一起,便不能不动心。
他先让古鹏取样,请鸡羊一道花十日辨过,又托药铺常去青崖的送货人核实窑主确在,才付定钱。货由窑主先封,待办好关外运牒,再送上载秽专车。陈元自己赴关验货,男优留在坊里,不去碰那三只深料。
鸡羊看过他的样图,只问怎么走。
陈元将专车、封箱、收货日说全,师父才把图还他:“旧账可以查,未洗的东西,别让不知情的人替你担。”
他答应了,将问妥的运费也添在单上。
八月末,狗儿来取最后一趟竹管。同行的老邵从车上下来,腰间挂一只旧针线袋,先把车帘开线处缝好,才肯吃饭。他是三人里最年长的,认路不及狗儿,打包与护货却稳,两个人合着跑,甚少赔东西。
老邵说九月要送药铺的空药臼过青崖,回程给女儿带一匹蓝布。狗儿纠正他,青崖布贵,往西再过一站才便宜。他笑着点头,伸手把针藏进帽沿。
陈元听他们说,原本只是随耳一过。等古鹏的信送来,说关上的运牒须重新验批,这条已经说定的回程,便忽然在他心里清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