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陈元仍听得见水声。
屋后的水早已退了,那声音却常在将睡未睡时响起。他不再拿它当一段尚未听全的秘语,天亮便去县城,让医匠重新辨过。夜潮中沾来的残念不深,乱的是他原有的记忆,须停练、服药,分三次缓洗。
那两支强行断开的气路,又养了四十余日。掌心结痂脱落,铜环仍挂在梁上,直到他闭眼也能分清檐水与耳中幻声,才重新碰尺。
他去水曹讨过两回补支。第三回,大封石的钱终于领到,米、炭与泡坏的未用料却不能一并算救险耗材,须待渠损案定。他在柜前骂了半晌,书记把有争议的单另抄一份,并没因为他骂得难听就少写一项。
春耕前,废沉沙塘清去最浅一层,余下封住,继续轮班洗。陈元的旧业不许独接深料,便只在官聘匠师主持下辨边气、修净管,工钱按日算。饭得吃,屋得补,这些日子总要有进项。
暗路查了整整一个春天。
水曹从塌口向两头开验,发现新渠套着旧渠,报上去的是通水的上层,未报的是底下一条聚余纹的铜槽。它接入东岸有主的山地,过界以后便换了盖石。丹府称那是早年遗留,请停在界外,待自行查修。
水曹能封坏槽,不能凭一段铜边搜遍人家山腹,便将图送往南路。狗将军遣军吏来取封样,陈元也交出历年的水尺记录,两边各留副本。
渠损先有了结果:当值者为多收一批余料,未依所报时辰停上游水,护渠修士又夺样妨验;役夫与村田的损失从丹府修渠保银中拨偿。是谁准他们这样收料,仍须另查。
陈元拿到自家水损的一部分钱,先请人补了屋顶。
第二十一年夏,他向县中书库借了几册论归真的旧抄本。讲的都是各家行功的共通处:凝相能立形,归真则须身内身外相应,不必一处一处追着补。至于他这样散气的脉,书上只说不可强蓄,并无现成方子。
他将那句抄在旧脉图边。气既留不住,便不再以塞满为功,而求一周未尽,下一周已有来处。写到这里,他搁下笔,依着图试了一回,仍在胸侧停住。
余下三段,比前头拆得更慢。
第二十二年,他才撤去第四段。第五段挨着胸侧旧伤,练了两个冬天,直到提物、睡醒、受惊时都不乱,才让医匠洗掉枯痕。最后一段原在腕中,用得最久,停去以后,尺上的截流反而先废了大半。
陈元没有给自己添一柄更贵的法器。他把重铜环卸下,只留空的,重新从慢处接。
那几年,他会定期回白沙渡清账。有一回去了,男优却不在,门上贴着他自己写的归期。按件的活做完,他接了别家的修箍工,住处也换到离街近些的巷里,不必夜夜听炉响。陈元多留两日才等到他,两人对过账,男优见东家一瘦再瘦,倒问过要不要少租一年谷里的房。陈元说不退,回程却真的少买了一批本想试的新料。
第二十四年春,他再去买药,原来挡着后门的药柜已搬开,隔壁一间铺面也通了进来。小花的父亲只在上午坐堂,午后另请医者来,药料进出仍归她管。陈元等她验完一车货,见她将返潮的一包退回,才递上自己的单。她说运价涨了,下回须提前寄信,不能临船才凑药。他答应了,问她吃过没有,她从柜下取出半碗冷饭,叫他把门边的凳子搬来。饭没吃完,前堂又有人问价,她搁下碗便去了。
到第二十五年秋,六段旧纹才尽数退出常用气路。体内残留的痕迹又经数月缓洗,不曾一日清空。医匠验过,只说如今运气已不见借架接续,至于身外的相,还须看陈元自己。
这年冬天,他已能将三缕浅气分到一丈以内,走动说话,半刻也不断,稍远便薄了。纯铁箭来时仍须躲,过重的来劲仍须退。一次挑料的人绊在门口,他一手稳住三只将倾的验盆,另一手推开门,让挑料的人过去。等人出了门,他才发现自己没有盯着每一处盆沿数息。
陈元站在门边笑了一下,笑完赶紧去看盆水,怕方才松神已漏了一只。
没有漏。
第二十六年春,水曹要起出一段堵在旧渠里的废轮。
多年查封之下,坏渠已与东岸断开,里面仍有积存。主持的医匠先设三只弃罐,陈元负责分开轮上的浅纹,重处由另一位老匠接,役夫退在高台,等封妥才下杠。
最后一道铜箍卸开,轮腹却有一块锈片折断。沉了多年的牵引纹随之回转,数片旧铜齿朝陈元合来。
他没有将身外的相全往前推。左路引偏扑来的气,右路护住已接好的弃罐,手中铁尺插入轮隙,实实在在挡住铜齿。震力透过右臂,他退半步,仍让气循胸胁回转,没有像从前一惊便去找哪段借纹。
老匠叫他撒手,先退。
“左罐还能收。”陈元咬着牙,“你封里头,我退得出去。”
他将靠身的一路收窄,让轮齿贴着尺滑向空台。老匠趁这两息封住深层,另一人压下总箍。废轮停了,陈元自己也退到标好的干线外,手背被铜屑划开一道,三只罐没有互相倒灌。
手背的伤收口以后,他仍来做活。又过了三个月,静坐时走过的路,提料、落步时也一一走过;收气再续,有人忽然在背后叫他,他都试着顾住余下两处。最重的一回没撑住,他让开,废了一块封石。碎石与那天的记数一同留下,旁边还有手伤未好时写歪的几行。
南路来的验师翻到起废轮那一页,问过在场老匠,又留在台边看陈元做活。他看过尺上的气路,将尺递还,再送劲试了三次。末次劲重,陈元便缩相退步,退后仍能接住罐口的浅气。
“起轮那日便已如此?”验师问。
陈元点头,将尺收在身侧。那人在簿上写了归真。
陈元将簿翻到第十七年,那只空环的数目旁边,添上了今日日期。
同月,南路送来丙册最后一人的查复。
北方撤场的旧役簿辗转找回,又核到了原看守与埋地。那人在陈元入渡第九年冬死于旧病,去世前已不能自行进食。迁场时只转了领料账,收殓的纸压在另一处,因此多年没能对上。
六个人的去处,终于都有了下落。
陈元看完,坐了许久。他们不是在等自己有本事以后才死的。他方才还觉得迟来的两个字很重,此刻看见另一张纸,却知道许多事迟了就是迟了。
他把查复收好,又取出暗渠勘图。图上新添的西岔不向丹府,通到白阶下的一座古石室;枯水后口子已经露出,水曹划明可走的干道,深处仍须自负险损。
次日,他带灯、绳索与封石,沿那条路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