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深历险记 · 已完结

第二十四章 尺上功夫

约 2156 字 · 第 24 / 41 章

章节目录
  1. 第一章 入山无路
  2. 第二章 灯下故人
  3. 第三章 未死之人
  4. 第四章 一盅灯油
  5. 第五章 试药
  6. 第六章 出井
  7. 第七章 渡口有医
  8. 第八章 洗文
  9. 第九章 门内
  10. 第十章 旧契
  11. 第十一章 炉边岁月
  12. 第十二章 旧病新方
  13. 第十三章 古鹏的买卖
  14. 第十四章 窟中客
  15. 第十五章 断水
  16. 第十六章 归炉
  17. 第十七章 续火
  18. 第十八章 旧路
  19. 第十九章 关津
  20. 第二十章 押运人
  21. 第二十一章 拦江丝
  22. 第二十二章 白签
  23. 第二十三章 伤后
  24. 第二十四章 尺上功夫
  25. 第二十五章 立影
  26. 第二十六章 旧账
  27. 第二十七章 栖霞旧院
  28. 第二十八章 炉外之约
  29. 第二十九章 炉中之人
  30. 第三十章 出师
  31. 第三十一章 无主之地
  32. 第三十二章 借地
  33. 第三十三章 拆旧纹
  34. 第三十四章 夜潮
  35. 第三十五章 归真
  36. 第三十六章 宵神
  37. 第三十七章 两份约定
  38. 第三十八章 归路断处
  39. 第三十九章 各归其身
  40. 第四十章 立域
  41. 第四十一章 抛深

铁匠将旧尺放进炭里时,陈元往前伸了伸手。

“舍不得就不锻。”铁匠说。

“能补么?”

“补了这里,旁边还是薄。你拿它敲料,够用;拿它接刀,别问我保不保。”

陈元把手收回来。风箱呼呼地响,旧尺烧红,铁匠将它移上砧面,添铁反复锻打。那点在青崖磕出的缺口终于合平,原有的浅槽也毁了,须重新开过。

新尺锻成两尺,背嵌窄铜脊,浅槽开得更平顺,重心却与旧物不同。陈元试着横接一记木棍,腕子先向下坠,棍头便在肩上点出一个白印。

拿棍的是卢师傅,渡口护送行的老镖师,入筑炉多年。鸡羊教陈元调息、用尺,却不常带车走险路,便叫他到这里按日付钱学。卢师傅不问他同谁结仇,只将沾白灰的棍子在掌里转了一下。

“尺长了,你的手还当它短。”

陈元低头看肩上的灰,心里骂那铁匠,练完回去又把尺称了一遍。铁没偷,铜没少,骂也只好留给自己。

这是入渡第八年的冬天。

起初他只练进退。两根绳横在院里,一根当车辕,一根当沟沿;卢师傅逼近时,他须从窄处退出来,不能只把上身躲开,脚却仍绊在绳上。待能做到,又添一个持竹弩的学徒,竹头裹布,专挑他迎棍时的侧身打。

他很快明白,盯住敌人的手还不够。青崖那日,刀落了,他却连拾刀的余裕也没有;若对方不走,弩手再换一支箭,自己未必还能追出那几步。

卢师傅也不许他每回都将棍劲往同一边引。左边有车,右边有人,能泄的方向须先看清;实在无处去,便让步卸力,不能为护一柄尺,把腕骨也搭进去。

陈元挨打多了,渐渐少问今日教什么新招。他将尺柄缠了两层细麻,磨破再换。第九年开春,木棍在袖上留下的白印终于少了,背后却还有,卢师傅照样按日收钱。


这两年,陈元接的多是浅洗与短程验运。

带秽的东西仍走专车,他不随车拆封;净器另交,需谁验、谁接,出门前便说定。男优在师父坊里做满那一段工,见陈元这边有了常活,才回来,工价重新议过,没有因旧东家缺钱便少要。

陈元每月先留老邵家的三百文,再算药料。余下若够,才去护送行多练一日。古鹏有时取笑他,挣来的银子一半喂石头,一半喂棍子,他便答:“总比喂你便宜。”

古鹏笑完,仍把买卖留下。

从栖霞底单追出的消息,断断续续。陶姓收料人确曾替别院接胆,可其家中旧纸在迁居时卖过,旁人只记得他爱用细笔。陈元跑过一次,赔进两日工与水脚,回来将那一条划细,没有划掉。

他知道自己还打不过贺守衡背后的人,也不肯空着手上山让人再按一次肩。可逢夜里擦尺,那三个夹齿的间距,总还记得清楚。

第十年夏,他换过一段腕脉净纹。新纹细些,初接时截流常偏,练习暂降回慢棍;步法、辨向仍在,半月后才重新接上原来的速度。卢师傅让他记住这一阵,出门前若刚换过料,就别接赶日子的急活。

到第十一年,陈元已能在院里同时应付两面。卢师傅撤了绳,叫他跟一次真正的押运。

“这回先算清谁发令。别到了路上,两个人各叫各的。”

陈元看完行契,同意由卢师傅领队,自己守后车。货是药铺收来的净铜炉圈与药材,另有两个熟练车夫,出发前一同认过封记。他领验器兼护尾的工钱。


那趟路在秋末。

过石牙岭时,雨歇不久,车轮沿旧辙缓缓往上走。岭口一边是土坡,一边有座废税棚,半人高的石垛还在。卢师傅先让车停,自己往前探;尚未绕过棚墙,坡上忽然滚下一团呛人的烟。

前骡往旁边偏,车夫急忙扯住。烟里有弩机声,第一箭便钉在车前的厚木挡上。

“退到石垛!”卢师傅喝道。

陈元没有往烟里找人。他带后车先退,叫车夫把骡子牵到垛后,自己卸下车边短撑,撑住靠坡的轮子。前车随即退来,两车斜错,不给惊畜相互冲撞的路。箭又落下一枝,扎破一袋药,细末漏在湿地上。

烟边出来个黑衣汉子,手中刀背有一道赤红的槽。刀一扬,近处水气便散开了,槽里填的是催热的赤砂,要以自身气息不断催动。

卢师傅横棍挡住他,棍头焦黑一片。另两人却已绕过棚尾,一人持弩,一人拿短斧,冲向后车。

陈元向车夫指了指上风处:“牵稳。货先别管。”

斧刃贴着车沿劈来。他以尺侧磕向斧颈,脚却不站死,借势退入石垛与后轮之间。持斧者以为他退不开,跟着跨进,斧柄顿时被轮辋挡住半截。

尺柄砸在腕骨上,那人一声惨叫,短斧脱手。陈元没有俯身去拾,反将肩缩到车挡后。紧接着一箭射过,擦着他束发的带子,钉入棚柱。

卢师傅那边却传来一声闷响。赤砂刀连斩三下,棍端烧裂,迫得他退近前车。陈元不能再守着一处等,先叫车夫把备用木挡斜竖,隔住弩手视线,自己从车后绕出,迎上黑衣人回劈的一刀。

铁尺与刀侧相触,热意顷刻顺尺而来。他没有试着把整股力压回去,只沿下槽引往空地,脚向外让。刀落进湿土,赤砂遇水嘶地一响,蒸气罩住两人脚面。

来人腕力仍足,翻刃便削他膝弯。陈元退迟半步,裤管被挑开,幸而刀势已缓,只割破外层。他上身刚直,刀尖又带起一道窄热风,越过尺端,灼得眼角生疼。

这不是已经成形的法相,只是借刀催出的短促余劲。他仍挡得狼狈,向后跌开一步,才免去脸上挨那一下。

卢师傅趁黑衣人转身,断棍点向其后膝。陈元随即进尺,压住回护的刀脊,两面相逼,才使那人滚开。赤砂从震裂的槽口洒落,刀上的红光暗了下去。

弩手见占不住便宜,吹了声短哨,拖走受伤的同伙。黑衣人抢回刀,朝坡后退。陈元刚要追,卢师傅已经喝止;他望见税棚外还有一道下陷的沟,忍住了。

林里是否另有人,谁也没看见。眼前车还在,便先守住车。


到了镇上,损失逐件清点。

一袋药漏去小半,车挡中了两箭,卢师傅赔进去一根旧棍。陈元眼角烫起一片红,须敷药数日,所幸没有伤眼;他分得的工银扣过自己用物,仍有余数。

客商将钱交到他手里,说这回亏得守住。陈元接了,先问药材损失按哪一项分。卢师傅坐在旁边给断棍削毛刺,听见便道:“契里没有叫你赔天底下所有劫匪。你该守的守住了。”

他这才将银子收下。

夜宿时,陈元把铁尺横在灯下。尺上导槽能引走贴来的刀劲,那道越过尺端的热风,却只差一点便进了眼睛。若刀势再强,他即便会让步,也不能每回都让出足够的地方。

他没有在旅店里贸然试气,只取纸记下刀尖距尺的位置,回渡后再找师父问。纸叠到最后,古鹏送来的短札从账夹里落出。

外库有个退下来的老写手,肯谈当年西棚的木料,但只肯见买主,不肯先交纸。

陈元将短札重读一遍,压到尺下。这些年他盼过许多次消息,如今消息真来了,第一件事却是摸了摸眼角的药布。

本章完